南京 | 朝天宫里的“竹林七贤”砖画和石雕

很多历史文物以不同的身份，呈现不一样的故事与美感。

比如195件永久性不可出境文物之一的《荣启期与竹林七贤砖画》，原件珍藏于南京博物院，复制品陈列于朝天宫南京市博物馆，而那件著名的错版则在六朝博物馆。

作为复制品，朝天宫里的砖画褪去了国宝的森严距离，得以让人近距离观赏。

而更有意味的是，在朝天宫的后山冶山上，还有一组竹林七贤的石雕，与砖画遥相呼应。

这次就来梳理这砖画与石雕之间的人物，并一一对应起来。

荣启期

砖画以荣启期开篇，这位春秋隐士身披鹿皮、腰束粗麻，独坐抚五弦琴，神情悠然自足。

相传孔子游泰山时偶遇他，见他穷困潦倒却弹琴高歌，不禁问其何以为乐。

荣启期从容道出“三乐”：

万物之中人最尊贵，我生而为人；

古时男子地位尊贵，我身为男子；

很多人幼年夭折，我活到九十高寿。

在他看来，贫穷是士之常，死亡是人之归，安于所遇、内心自洽便是大乐。

嵇康抚琴

作为七贤的精神领袖，这位曹魏驸马精通琴道、玄学与锻铁，却因厌恶司马氏篡魏而拒不出仕。

权臣钟会登门造访，他只顾打铁冷眼相对，由此结怨。

好友山涛举荐他入朝，他便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明心志。

后因替友人吕安作证遭构陷，三千太学生请愿赦免仍无济于事。临刑前，他从容弹奏绝曲《广陵散》，曲终长叹“于今绝矣”，慷慨赴死。

砖画中的嵇康双髻束发，袒胸远眺，指尖轻抚琴弦，恰如他诗句所写“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石雕中的嵇康则倚坐山石，双手托琴、低头专注，神态沉静肃穆，仿佛还在那曲未终的绝响之中。

阮籍长啸

阮籍是七贤中的二号核心人物，成语“青眼有加”便出自他对投契之人青眼相看，对庸俗之辈翻白眼。

面对司马氏的暴政，他凭借醉酒避祸全身：司马昭欲联姻，他连醉六十天令婚事不了了之；常独自驾车乱行，至路尽头便恸哭而返。

八十二首《咏怀诗》写尽乱世之悲，却隐晦得无人能解。

砖画中他以指抵唇作长啸状，身旁置有酒器，呼应史书“嗜酒能啸”的记载。

石雕则取直立仰首之姿，张大嘴巴、一手抵胸，似正将胸中郁结之气尽数长啸而出，那是魏晋名士排遣心绪的独特方式，也是他们对时代的无声抗议。

山涛持酒

山涛是七贤中最易被误解的一位。

年过四十后出仕司马氏，官至司徒，世人常视其为背弃隐逸的“投诚者”。

实则嵇康那篇《绝交书》看似决裂，不过是为保护山涛免受牵连的苦心之举。

嵇康临刑前，将一双儿女尽数托付于他，山涛终生悉心抚育，教养成才。

他看似迎合官场，实则隐忍周全，是七贤里最务实温和之人。

砖画中的山涛裹头巾、端酒杯，史载他饮酒八斗方醉。

石雕中的他则躬身站立，双手捧盏，低头品酒，神态温和从容，恰如其人，不以醉态示人，却在清醒中守住本心。

王戎握如意

王戎自幼以“道旁苦李”典故成名，是七贤中最年轻也最世俗的一位。

早年与阮籍交好，中年后全心仕途，同样官至司徒。

他性格吝啬至极，家中良种李子售卖前必钻破果核，恐他人得种；与妻子常互称“卿”，留下“卿卿我我”的趣话。

阮籍常戏称他为红尘里的“俗物”，却也恰恰说明七贤并非全然出世，而是在入世与隐逸之间各有选择。

砖画中他斜倚坐榻，手把玉如意，那是清谈名士的标配道具。

石雕则藏在竹林深处，他同样斜倚山石，手握如意，透着一股身在名利场中却不失名士姿态的微妙神情。

阮咸弹阮

阮咸为阮籍之侄，世称“大小阮”。

他是魏晋顶级的音乐家，精通音律，却放诞不拘礼法。宗族聚会时，别人用小杯，他直接以大陶瓮盛酒，与众人围坐共饮；猪来拱酒，他便与猪同饮，毫不在意旁人眼光。

因狂放不羁遭排挤，终身只做地方小官，毕生沉醉音律，改良了西域传入的琵琶，创制出后世以他名字命名的“阮”的乐器。

砖画中的他怀抱圆形四弦弹拨乐器，正是自己改良的阮。

石雕中，他站立持阮，双手作弹奏状，面含悠然笑意，仿佛那一曲清音已穿越时空，至今仍在山间回响。

刘伶醉卧

刘伶，一生唯酒是命，堪称放浪第一人。

他写下《酒德颂》，常乘小车、携酒壶，命仆人扛铁锹随行，嘱咐道：“我醉死在哪，就地埋了便是。”

居家时终日裸身，旁人指责，他反问：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是我的衣裤，你们怎么钻进我裤子里来了？

他终身不愿做官，以醉酒躲避一切世俗应酬，活成了酒与自由本身。

砖画中他双眼紧盯酒杯，醉态毕现，俨然天下第一酒徒。

石雕则让他慵懒躺卧山石，胸腹袒露，酣然沉醉，那一副“天地为庐”的恣意姿态，在石刻中竟也有了片刻的安顿。

向秀沉思

向秀是老庄玄学的集大成者。

他是嵇康锻铁时唯一的相伴友人，二人同隐共研《庄子》。

嵇康遇害后，为保全性命他被迫入朝做官。途经嵇康旧居，闻邻人笛声，悲痛中写下千古短文《思旧赋》，寥寥数行却藏尽悼念之情与身不由己之愤。

他注解《庄子》，奠定了魏晋玄学的根基。

砖画中的向秀半敞衣衫、垂目静坐，沉静内敛。

石雕中的他则俯身枕靠山石，手肘撑石、托腮闭目，似沉思亦似冥想，在嵇康死后，他的沉默里装着比语言更重的怀念。

砖画是南朝的遗墨，石雕是今人的追摹。

但是石雕与砖画形成有趣的映照，并把砖画这样平面的呈现变得立体与活灵活现，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更为直观的观赏与可触摸的理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