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Amy Li
早晨6点10分,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缝钻进来。南京夏天的太阳很勤奋,刚清晨,就这么朝气蓬勃。
我一下子醒得很透彻,第一次弄明白,自己是喜欢偏右侧睡的。
躺在少女时代的房间里,这一次,没有了时空错叠的恍惚。记得第一次带孩子回南京时,睁眼刹那竟不知身在何时。而此刻,门外是父母刻意放慢、放轻的脚步声,熟悉又安心。
先生已经飞回了大洋彼岸,独自回到那个日常需要我们并肩作战、全速奔跑的北美生活。而我和孩子们,在被父母托举的安乐窝里,继续消遣我们剩余的暑假。
躺在床上,静静地听了会儿窗外的小鸟叫声,睁开眼再看看周围暖黄色的墙纸。这个房间,百分之九十还维持着我离家前的模样。
这次回来,爸妈特意把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所以床离窗口更近了。清晨的阳光和鸟鸣声,也会比过去更早地到来。
阳台被新隔成一个小房间,放置了一个化妆台,一把竹藤椅和圆茶几,还有一些绿植。早上起来,打开阳台窗,窗口是一棵葱茏的大树,我喜欢迎着清晨的自然光梳妆,再坐在藤椅上,回会儿信息。这个属于自己的时光很短暂,两个女儿很快就会推开我的房门。
这次回家,父母特意大装修,给两个孩子也隔出了一间漂亮的房间。但即便如此,她俩还是喜欢挤在我房间刷牙,赖在我床上躺一会儿,兴致勃勃地检查我房间的角角落落,翻看我的抽屉和书架,寻找妈妈从小到大珍藏的小玩意儿。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我看过的书,虽然已经处理了一部分,但还是保留了很多我的挚爱。有幼儿时看过的《安徒生童话全集》、《中国神话故事大全》、《鲁西西和皮皮鲁》,书页早被我翻到了卷边。还有大了以后开始看的很多小说,甚至我大学的教材都还安静地躺在里面。
在买书这件事上,我爸从来舍得下血本。再贵的精装书,只要我多看两眼,他便一定会买回来。看着这些泛黄或卷边的书脊,我脑海里浮现出很多过去的影像,当年那个属于自己,随时能沉浸在书本里的生活,已经离我很久了。
书柜子里放着一个个盒子,里面有我小学的日记本,有初中到大学的贺卡和书信。还有小时候舍不得用的橡皮、香豆,以及从抽卡机里抽到的《美少女战士》和《灌篮高手》的卡片。女儿们闻着那早以散去香味的香豆,翻着我少女时代和朋友们的大头贴,叽叽喳喳地辨认道:
“这是前天一起吃饭的阿姨!”
“这是送我们礼物的小舅舅和姨娘!”
我笑着和她们一起回忆,那一刻,我的青春正在变成她们雀跃的暑假。
很快,爸妈喊我们吃早饭了。我们母女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看着爸妈在厨房和餐厅间忙前忙后,端上我从小就爱吃的小馄饨、鸡蛋煎饼。我突然有点不自在,心里泛起一丝“懒惰的”罪恶感;但我又忍不住“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里,默默享受这当女儿的特权。
老爸一起坐下来吃早饭,看着我们笑:“嘿,你们三个坐在一起,我都分不清谁是妈妈,感觉都是一般大的。”
只要回到南京,回到这个房子,我就重新作回了那个可以偷懒耍赖的女儿。在这个房子里,我永远都是个孩子。
回南京,一定要去见见朋友。
约好地点,走在街上,还没张望就被撞见。真的就是“撞见”,她的胳膊一撞过来,我的手臂已经惯性地伸进她的臂弯。几年未见,却仍然丝滑地完成了相认仪式,这大概是从小学埋下的默契。
一桌子初中朋友,下班后从四面八方凑来,坐在一起的刹那,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时空。在这个时空里,我们都没有烦恼地长大了。不回忆过往,也不焦虑当下,有着聊不完的开心事,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和学生时代的某个黄昏一模一样。
有朋友翘班开车带我到处跑,恨不得一天把这几年所有好吃好玩的都弥补完;有朋友带着一堆精心积攒的文创卡片塞给我,因为知道我就好这口;还有朋友一口气点了三大杯不同口味的柠檬茶,因为她觉得每个味道我都会喜欢,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朋友又点来一杯“我一定会爱死”的奶茶。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表姐,一个眼神,立刻血脉相连,一起回到了在外公外婆家的暑假时光。
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因为我的归来,大家才心照不宣地真空了现实;而我也只有在他们面前,不聊生活的不易。
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成长,好在需要喘口气时,还能以年少时的初心模样相聚在一起。
南京已然不是我小时候的模样,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熟悉空气。但我所生长的这座城市,这个房间,正和女儿们的时空交错在一起,慢慢流淌成她们生命的一部分。
爸爸指着客厅里一张全家福,对女儿们说:“看,这是公公阿婆和妈妈,在刚搬进这个家时,就在这个门口拍的照。”
“妈妈手上还抱着小狗狗!”女儿们兴奋地喊道。
照片里爸爸坐着,妈妈和我站在旁边,我手上抱着我最爱的小狗鹿鹿,时空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现在我用文字记录下此刻的心境,何尝不是想定格这段接近奢侈的时光:
在做女儿的日子里,让孩子们走进了我的童年;然后转身,带回少年时期的力量,做回母亲,做回自己。
可以用过去的时光,滋养现在的时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