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13日到20日,是淮阴师专86级政史系历史班全体同学,结伴奔赴南京开展实地考察学习的一周——这段时光直到今天想起来,依旧满是鲜活的暖意。当年校方特意把此行的目的地选在了南京,这座享誉全国的六朝古都,藏着数不清的历史印记,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城市分量,在国内一众城市里始终举足轻重,本就是我们历史专业学子研学探访的绝佳去处。接下来,我想顺着当年的时间脉络,把那几天的考察细节、沿途见闻和藏在时光里的细碎感受一一记录下来,和老同学们一同回望这段青春里的珍贵旅程。
第一天:10月13日 雨。
清晨的雨丝斜斜织着,如细密的银线垂落人间,为我们的南京之行蒙上一层朦胧的序幕。天光未明,校园里的梧桐叶已被雨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泽。七点三十分,淮阴师专政史系86级历史班全体同学在校门口集合,在系党支部书记王家云老师沉稳有力的指挥下,有序登车。班主任华红霞老师清点人数时还不忘叮嘱:“带伞了吗?南京的秋雨可是有名的缠绵。”她的声音里透着关切,也藏着一丝对远行的期待。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校园,驶向南方。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我们沿着洪泽湖大堤一路南行,雨幕中的湖水像一块被揉皱的灰蓝色绸缎,在风中微微颤动。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雾气氤氲,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片苍茫。途经蒋坝小镇,几艘渔船停泊在岸边,船篷上雨水滴答作响;再往前是三河闸,巨大的闸门紧闭着,守护着里下河地区的安澜。车窗外的水乡景致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令人心醉。
行至盱眙马坝时,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车窗上,雨刷器来回摆动,仍难以驱散眼前的迷蒙。路面湿滑难行,接连有六辆车子发生剐蹭事故,有的只是轻微碰撞,有的则车灯碎裂、保险杠脱落。司机师傅紧握方向盘,神情凝重:“这雨天开车,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们坐在车内,目睹这一幕幕意外,不禁感慨——危险就在咫尺,生命何其脆弱。
车子驶入安徽天长县境内,这片狭长的土地如同一条绿色的纽带,将江苏的六合与盱眙分隔开来。田野间稻谷已收,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过了六合,南京的轮廓便在雨幕中愈发清晰。远处高楼的剪影渐渐浮现,像是从云雾中走出的巨人。当车轮终于驶上长江大桥,奔腾的江水扑面而来——不同于记忆中奔腾的浊浪,此刻的江水竟泛着一层灰白,在阴雨天里更显壮阔苍凉。
江北岸边的烟囱直插云霄,浓烟滚滚升腾,与低垂的乌云交织在一起;火车在桥上呼啸而过,留下一串隆隆的回响,震得桥体微颤;桥下的货船吃水极深,满载煤炭或建材,像负重的犁铧,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水痕,久久不散。我贴着车窗凝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啊,长江!啊,南京!我来了!”那声呐喊虽未出口,却在胸腔里反复回荡,仿佛要穿透雨幕,融进这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
下午,我们在石城饭店安顿后,正式开启我们南京一周的参观学习活动。石城饭店坐落于清凉山下,绿树环抱,虽不算豪华,却透着几分古都的静谧。稍作休整后,我们便直奔总统府。这座坐落于长江路292号的建筑群,像一部厚重的史书,静静诉说着中国近代的风云变幻。作为中国近代建筑遗存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建筑群之一,它见证了太多历史的转折:从明初的汉王府,到清代的两江总督署;从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到孙中山先生宣誓就职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所在地,再到后来的南京国民政府总统府。每一座厅堂、每一道回廊,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也铭刻着民族的伤痛与希望。
走进大门,迎面是孙中山先生手书的“天下为公”匾额,笔力遒劲,气势恢宏。讲解员告诉我们,这里曾是无数重大决策的诞生地,也曾是权力更迭的风暴中心。我们走过政务厅、会客厅、办公室,甚至看到了当年蒋介石的办公室原貌——桌椅陈设如旧,电话静默,仿佛时间在此凝固。那一刻,历史不再是课本上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现实。
第二天,10月14日 阴。
清晨,趁着早饭前的空隙,我独自一人沿着虎踞关缓步向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气,仿佛能把整个南京的秋意都吸进肺腑。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长廊。偶尔有鸟鸣从树梢传来,清脆悦耳,打破清晨的宁静。
上午,我们乘3路车到新街口,再转9路车前往南京博物院。这座由蔡元培先生等人倡议创建的国立中央博物院,如今已是中国三大博物馆之一,也是华东地区最大的综合性博物馆。走进博物院,仿佛踏入了一条时光回廊——从远古的石器,到商周的青铜;从汉唐的陶俑,到明清的书画,每一件藏品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中华文明的脉络。
当目光落在展柜里那几块看似普通的化石上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来自老家泗洪县下草湾的古猿化石,还有松林庄猿人遗址出土的珍贵遗存。它们静静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罩内,仿佛沉默的时光信使,瞬间将我拉回数万年前的泗洪大地。
展柜中的下草湾古猿股骨化石,不过十余厘米长,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却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4万至5万年前的时空之门。我仿佛看见,那时的泗洪还是一片河湖密布的泽国,淮河与汴河的交汇处,芦苇丛生,野果飘香。下草湾的先民们手持粗糙的石器,在河畔狩猎捕鱼,在林间采集野果。他们或许会在黄昏时分围坐在篝火旁,分享一天的收获,用简单的音节交流着生活的经验。这根股骨,曾支撑着他们在泥泞的沼泽中跋涉,在茂密的丛林中追逐猎物,见证了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最初脚步。
旁边的松林庄猿人化石,更是将时间的指针拨得更早。1200万至1500万年前的中新世,泗洪地区气候温暖湿润,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双沟醉猿、江淮宽齿猿等古猿在这里繁衍生息,它们在树冠间穿梭跳跃,采摘着鲜嫩的果实。或许正是在某个雨后的清晨,它们发现了被雨水浸泡、自然发酵的野果,尝到了那股酸甜中带着微醺的滋味,从此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些古猿化石,不仅是生物进化的实证,更暗示着泗洪这片土地与酒文化的深厚渊源。
凝视着这些化石,我仿佛能感受到远古泗洪的脉动。那是生命的律动,是文明的萌芽。从双沟醉猿的林间嬉戏,到下草湾人的石器敲击,再到现代泗洪的繁华喧嚣,数百万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却又在这些化石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它们跨越了战火的硝烟,躲过了岁月的侵蚀,最终完好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如同文明的火种,在历史的长河中代代相传。
这些化石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古生物的形态,更是远古人类的智慧与审美。下草湾人制作的刮削器、尖状器,虽然简单,却凝聚着他们对工具实用性的思考;松林庄古猿的牙齿化石,反映了它们对食物的选择与适应。这些看似原始的技艺,却是人类文明大厦的基石。它们与后世的青铜器、瓷器、书画等艺术瑰宝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体系。
站在这些化石前,我不禁感叹:文明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能穿越时空的阻隔,在不同的时代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泗洪的古猿化石,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我们得以窥见人类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它们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对未知的探索、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始终是推动文明进步的不竭动力。而泗洪这片古老的土地,也正是因为这些远古的印记,而更加厚重、更加深沉。
午后,我们来到紫金山南麓的中山陵。秋日的紫金山,层林尽染,松柏苍翠。沿着392级花岗岩台阶拾级而上,“自由钟”形的陵寝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每登一级,脚步便沉重一分,仿佛是在向一位伟人致敬。站在祭堂前俯瞰,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长江如带,城郭如棋,高楼与古建交相辉映。孙中山先生的“天下为公”,仿佛就刻在这每一级台阶、每一片瓦当之上,也刻在我们年轻的心中。
离开中山陵,我们乘车前往灵谷寺。松风阁的飞檐在松涛中若隐若现,灵谷塔的风铃在秋风中轻轻吟唱,清越悠扬,似有禅意。寺内香火袅袅,游人低声交谈,偶有僧人缓步走过,神情淡然。途经明孝陵时,红墙黄瓦的陵寝在暮色中更显沧桑——这座“明皇家第一陵”,不仅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长眠之地,更是中国帝陵建筑的巅峰之作。神道两侧的石像生肃立千年,文臣持笏,武将执剑,石兽或卧或立,栩栩如生。其形制影响了明代20余座帝王陵寝,堪称中国古代陵寝制度的集大成者。
第三天,10月15日 阴转小雨。
在校车的引导下,我们来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这座建筑曾是明代开国功臣徐达的王府,后为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的东王府,如今已成为这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见证者。讲解员的声音穿过回廊,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1851年金田起义的烽火,揭开了这场农民运动的序幕;1853年定都天京(南京),百万军民欢呼雀跃;而1864年天京陷落,则以一场惨烈的巷战画上句点。
展柜里,尊王赖文光的大刀依旧寒光闪闪,刀身刻有“斩妖除魔”四字,令人不寒而栗;各级官员的朝服在岁月的侵蚀下虽已褪色,金线斑驳,却依旧能让人窥见当年的威仪与等级森严。太平天国运动无疑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场惊雷,它沉重打击了腐朽的清王朝统治,提出“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理想,却也因农民阶级的局限性、内部权力斗争与后期腐化堕落而最终走向失败。
这场运动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创伤——人口锐减、经济凋敝、文化断层。讲解员提到,战后南京城人口从百万锐减至不足十万人,昔日繁华化为焦土。历史的教训总是如此深刻,让人在回望时,多了几分沉重与思考。
离开博物馆,我们前往雨花台。在中华门附近的小餐馆里,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驱散了秋意的寒凉。面条劲道,汤头浓郁,配上几片青菜,简单却暖心。抬头望去,中华门的瓮城如同一头沉默的雄狮,坐落在城南。这座“天下第一瓮城”,三道瓮城、四道城门,层层设防,易守难攻。千斤闸的机关、包铁的城门、箭楼上的射击孔,每一处设计都凝聚着古人的智慧与军事谋略。站在城墙上远眺,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金戈铁马的嘶鸣。
出了中华门,雨花台烈士陵园就在眼前。此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细密如丝,仿佛苍天也在为遇难的烈士垂泪。我们冒雨走进陵园,宽阔的水泥路两侧,苍松翠柏整齐排列,像一队队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英魂。路的尽头,九位烈士的群雕巍然矗立——党的工作者、知识分子、工人、农民、战士、学生……他们的目光坚定而从容,大义凛然的姿态仿佛要穿透时光,唤醒每一个后来者。
绕过群雕,高大的烈士纪念碑映入眼帘,碑身镌刻着“雨花台烈士永垂不朽”九个大字,笔力千钧。碑前的广场上,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历史的回音。走进烈士纪念馆,恽代英的铜像静静伫立,这位36岁就为革命牺牲的青年,眼神中依旧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邓中夏、罗登贤、何宝珍……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事迹,字字泣血,句句动容。我们每到一处,都驻足拍照,让这些庄严的瞬间永远定格在胶片上,也铭刻在记忆深处。
第四天,10月16日,阴。
我们再次踏入总统府的院门,今天为我们讲解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研究员,嗓音沉得像浸过旧时光,每一句都带着能把人拽进历史里的力量。他领着我们绕开主路,走进了藏在深处的煦园——这座和瞻园并称“金陵两大名园”的江南园林,根本不是普通的观景去处,一草一木里都叠着数百年的故事。从明成祖次子朱高煦的汉王府后花园,到清代两江总督署的官署园林,再到太平天国的天王府西花园,最后成了孙中山先生临时大总统办公时常去的休憩地,这里的每座亭台、每块湖石,都在风里藏着过往的痕迹。
那座“不系舟”石舫就静静泊在池水中央,通体由石材筑成,形似画舫却无桨无舵,老研究员说这暗合了“宦海沉浮、身不由己”的旧意。我们围着石舫坐成一圈,听他讲孙中山先生当年在这里的日常:天刚亮就坐在这里批阅公文,午后常和幕僚靠着石栏商议国事,哪怕刮风下雨也不曾间断。不远处的鸳鸯亭飞檐翘角在风里轻轻晃,两座亭子紧紧连在一起,民间说它寓意夫妻和睦,放在这处见过无数权力更迭的园子里,反倒更像一句无声的注解——那些看似稳固的政治联盟,往往脆弱得像秋风里的檐角,稍不留神就晃成了过眼云烟。
午后的风慢慢沉了下来,我们踩着阴影走到堂子街92号。这里曾是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副官的宅邸,如今整座院子都以保存完好的太平天国壁画闻名。因为太平天国奉行反对偶像崇拜的规制,墙上的画作全是花鸟鱼虫、山水楼阁,半分人物形象也无,却丝毫不减鲜活的气韵。那幅《云鹤图》里,仙鹤振翅穿云而过,笔触细得能看清羽尖,藏着“清正高洁”的寄意;另一幅《山水清音》,远山晕成柔和的黛色,流水从石间淌过,站在画前久了,恍惚间真能听见山涧里的泉声叮咚。
天光更暗的时候,我们整队站在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门前。这座建在江东门集体屠杀遗址上的建筑,像一块沉在大地里的警钟,只要站到它面前,那段浸着血的过往就会清晰地浮上来。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三十多万手无寸铁的平民与放下武器的士兵惨遭屠戮,整座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展厅的玻璃柜里,从万人坑中发掘出的白骨静静陈列,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当年的苦难;幸存者的口述证词一字一句砸下来,全是带泪的控诉;那些留存的旧照片、锈迹斑斑的军刀、写满狂妄字迹的日军日记,每一样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们的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最让人挪不开脚的是那面“哭墙”,密密麻麻刻着已经确认姓名的遇难者名字,层层叠叠排满了整面石墙。有同学伸出手,指尖轻轻贴着那些名字慢慢划过,低声念出上面的字迹,周遭的声响仿佛瞬间全部退远,只剩心跳声在耳边撞。走出纪念馆的时候,风里都裹着沉得化不开的悲愤——12月13日,这个日子早就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从来不需要刻意提醒,我们也永远不会忘。
带着满胸腔的沉郁,我们走到了莫愁湖公园。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阴云里漏出来的天光完整接住,岸边的竹林被风拂过,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劝慰。湖边有结伴的情侣靠着栏杆低语,不远处的石凳上,一位老人握着钓竿静静坐着,神情安闲,仿佛外界所有的动荡都和他无关。我们找了张临湖的长椅坐下,很久没人说话,只有秋风裹着湖水的凉意吹过来,一点点揉开了堵在胸口的闷痛。原来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安宁,才是对过往苦难最好的回应。
夜里几个相熟的同学约着往新街口走,抬头的瞬间就撞见了金陵饭店的轮廓——36层的高楼在夜色里直插天际,是那时南京城里最高的建筑。顶层的旋转餐厅像一颗嵌在高空的星子,亮着暖光慢慢转动,把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都收进眼底。我们口袋里的钱不够进去坐一坐,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卷着城市的声响从身边过,那一刻好像真的看见,一个正在苏醒的中国,一个踩着时代脚步往现代化走的南京,正站在我们面前。
第五天,10月17日,天光大晴。
上午是完全属于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早早约好,直奔心心念念的玄武湖公园。秋日的风把整座湖吹得透亮,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翡翠,稳稳嵌在南京城的中心,粼粼波光里,完整盛下了整片蓝天和软云。环洲的柳丝还沾着昨夜的露,垂在水面扫出细碎涟漪;樱洲的花季早已落幕,却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粉的落英,踩上去软乎乎的;菱洲的荷塘只剩残枝斜立,风一吹就晃出疏朗的疏影,藏着独属于秋的清寂;梁洲的秋菊正开得热闹,明黄、素白、浅紫挤在一处,把整片园子染得鲜亮;翠洲的竹林遮天蔽日,人走进去连阳光都变得细碎,风穿过叶缝时,沙沙的声响像在耳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看水鸟贴着湖面斜斜掠过,翅膀尖点出一圈圈水纹,秋风裹着湖水的清味往衣领里钻。公园里的动物园更是给了我们意外的鲜活感:巨大的蟒蛇蜷在墙角,冷硬的鳞片泛着幽光;肥硕的非洲河马在水池里打了个滚,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老虎踱着步,狮子卧在向阳处打盹,还有慢悠悠晃着鼻子的大象——这些从前只在课本插图、老电影镜头里见过的生灵,此刻就实实在在出现在我们眼前,连呼吸声都仿佛听得见。
午后的阳光把校车的座椅晒得暖融融的,我们踏上了返程的路。邻座的女同学没怎么说话,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块点心递过来,我慌慌张张地接过来,脸都红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道谢。车窗外的南京城一点点往后退去,沿街的梧桐、巷口的小店、远处的长江与大桥,陆续变成了身后的模糊剪影。可这五天里踩过的石板路、摸过的旧城墙、吹过的湖风,却像一颗浸了水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在了我们这群年轻人的心里,往后的许多年,都在慢慢发着芽。
第六天,10月18日到20日,是归程之后余波未平的日子。
南京的车轮声早已经在身后远去,可一场关于照相费用的小争执,却在宿舍里慢慢发酵开来。当初陈志军和张永政提议,所有照片的费用由宿舍8个人平摊,每人出5块钱。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整趟南京行里,绝大多数照片都是他俩举着相机拍的,剩下我们6个人,各自留下的影像不过寥寥几张。大伙心里攒着的那点不痛快,从来都不是为了那几块钱的碎银——是他俩举着相机时那股刻意的疏离劲儿,是算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愿意给大家拍照是一种额外的恩赐,我们剩下的人,都该捧着这份情分感恩才对。
19日那天,陈志军一笔一笔记下了每个人的拍照张数,照着学校照相馆的报价核算成本,可临到最后,却悄悄在每张彩照的价格上加了两毛钱。这两毛的差价,说起来连半块橡皮都买不到,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着了所有人憋了好几天的情绪。
20日的中午,大家刚吃完中饭准备午休,董长军和张永政的争执终于彻底爆发。张永政一句脱口而出的“你们六个就是小气鬼”,像一根烧到尽头的导火索,把所有人压在心底的不满全炸了出来。董长军“啪”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我们争的根本不是那几块钱,是尊重!”他这句吼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为了追回那几毛几块的零头,是要争回青春里最看重的那口气——人和人站在一起相处,最金贵的从来都不是钱,是平等的心意,是不把别人的付出当理所当然的尊重。
这场藏在淮阴师专宿舍里的小摩擦,后来果然像很多青春里的小事一样,随着毕业的风慢慢淡在了岁月里。可它却像一面磨得发亮的小镜子,照出了我们二十出头年纪里,那点不肯将就的青涩,那份直白又热烈的真实。而1987年秋季的南京之旅,雨幕里泛着灰白浪涛的长江、中山陵里站成两列的苍松翠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过的千年文物,所有那些滚烫又鲜活的画面,从来都没被时光磨淡,它们安安稳稳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成了淮阴师专时光里,最沉甸甸也最珍贵的一枚印记。
作者:袁哉,江苏泗洪县人,现就职于泗洪县某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