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海盗抓到葡萄牙的奴隶,面见路易十四的南京人,拿破仑的广东厨师——最早闯欧洲的中国人都经历了什么?

说中国人闯荡，你肯定知道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

但有一群人，比晚清劳工潮早了整整三百年，就已经横渡万里大洋，踏上葡萄牙、法国、英国、俄国、德国的土地。

他们在异乡安家生子，搭建起最早的中欧文明桥梁。

然后，被彻底遗忘。

明清正史对他们只字不提。

他们的故事，散落在欧洲王室卷宗、教会秘档、中世纪图书馆的手稿里。

后世学者靠海外留存的史料碎片，一点点拼接，才揭开这段被尘封三百年的往事。

这群先行者的身份，远比你想的更丰富：有被海盗劫掠的奴隶，有受教会邀约的文化使者，有欧洲国王的汉语翻译，有王室的乐师、茶艺师。

他们游走在东西方文明的夹缝中，用一生打破隔阂、传递文脉，最终却被中西方历史一起掩埋。

1540年里斯本：一个无名奴隶，写下中欧第一次文字对话

欧洲正式文献里，第一位长期定居的华人，出现在16世纪中叶的葡萄牙里斯本。

1552年，葡萄牙历史学家若昂·德·巴罗什出版了《亚洲十年》。

这是欧洲第一部系统介绍中国地理、风俗、社会的汉学开山之作，直接改写了西方人对中国的片面认知。

问题是——巴罗什根本不认识汉字。

他花重金买来的中文古籍、古地图，全堆在库房里，一个字都看不懂。

怎么办？

他买了一个精通汉葡双语、还会阿拉伯数字的华人奴隶。

这位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先辈，成了巴罗什破译中文史料的核心帮手。

学界已经确定了时间线：目前可考的最早记录是1540年，里斯本市政户籍档案第一次录入了华人奴隶入境登记。

1549年，这名华人被巴罗什正式聘用，专职翻译中文资料。

但这场文明初次对接的开端，底色全是屈辱。

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殖民船队，常年在中国东南沿海劫掠商船、掳掠平民，把人贩到伊比利亚半岛当奴隶。

这不是传说，是明代沿海民众真实承受的伤害。

中欧第一场正式文字对话，没有平等邦交，没有对等学术交流，只靠一个奴隶在压迫下隐忍求生换来。

这就是华人闯荡欧洲三百年的起点。

沈福宗（1657/1658-1691）：面见两位国王，牛津第一位华人职员

如果无名奴隶代表苦难的开始，那来自江宁府（今南京）的沈福宗，则彻底撕碎了欧洲人对中国人的偏见。

根据2023年《国际汉学》的最新考据，沈福宗出身江南底层平民。

他幼年受洗，在江苏常熟教堂当比利时传教士的书童，后来成为耶稣会教士柏应理的核心助手。

长期在教会学习，让他熟练掌握拉丁文和西式学识。

西方汉学奠基巨著《中国的哲学家孔夫子》，沈福宗全程参与了翻译、校对、润色。

欧洲通行的首个拉丁文版儒家典籍，就是他打磨出来的。

1681年末，沈福宗跟柏应理从澳门出发，前往欧洲。

核心任务：向罗马教廷说明康熙朝“礼仪之争”的真实情况。（简单说，清廷允许百姓祭祖祭孔，但天主教会觉得这违反教规，双方吵了几十年。）

1684年，他到了巴黎，受邀进凡尔赛宫见路易十四。

这是欧洲君主第一次正式接见中国平民学者。

沈福宗当场演示用筷子吃饭，讲解华夏民俗、儒家哲学。

凡尔赛宫廷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中华文明的样子。

之后他去了英国，见了国王詹姆斯二世。

1687年，他被牛津大学博德莱安图书馆正式聘用，专职整理馆内的中文古籍。

他是全世界第一位在欧洲顶尖大学有正式编制的华人职工，还编出了欧洲第一套标准化中文古籍馆藏目录。

在英国期间，他和近代化学之父波义耳、物理学家胡克面对面交流，系统讲解中国天文历法、传统哲学、民间技艺。

波义耳对中国的炼丹术和医药学特别感兴趣，多次写信追问，沈福宗的答复后来被收入波义耳的《实验哲学论文集》。

他还把围棋、象棋、升官图这些传统游戏都讲了个遍，直接帮西方写出了第一本介绍中国游艺的书——《东方游艺》。

1691年，沈福宗准备回国。船开到非洲莫桑比克附近时，他染上热带热病去世，年仅34岁。

一辈子远赴异乡传播华夏文脉，最终葬身大海。

清代正史没给他留一个字，只有英国王室收藏的肖像画《皈依的中国人》和牛津大学的档案，记得这位南京游子。

黄嘉略（1679-1716）：中法第一对合法夫妻，影响了孟德斯鸠

福建莆田的黄嘉略，本名黄日升，“嘉略”是他的天主教教名。

他幼年父母双亡，由法国传教士养大，从小就会汉语、拉丁文、法语。

1702年，23岁的黄嘉略以随行秘书身份去欧洲，先在罗马，后在巴黎。

1706年，路易十四听说他有才华，直接把他纳入王室，任命为皇家中文翻译。

他在王室干了三件大事：

翻译所有中文外交信函、整编皇家图书馆的中文藏书、编写欧洲第一部系统的汉法字典和汉语语法书。

法国汉学的学科框架，就是他搭起来的。

在巴黎，黄嘉略和一个叫玛丽—克洛德·雷尼埃的法国姑娘相爱了。

1713年4月23日，两人在教堂登记结婚。

这是全球史料可查的第一对合法中法夫妻。

但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影响了法国启蒙运动。

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三个月内七次登门找他聊天，问中国律法、科举、基层治理、儒家治国理念。

黄嘉略为了让孟德斯鸠听懂汉语发音，还现场唱了一段戏曲《荆钗记》。

孟德斯鸠把这些对话整理成《关于中国问题与黄先生的对话》，里面的很多观点直接被写进了《波斯人信札》和《论法的精神》。

具体来说，《论法的精神》里有六处直接引用了他们的谈话，包括科举制对官员选拔的启示、监察制度对权力制衡的作用等。

1716年，36岁的黄嘉略在巴黎病逝。

他写了上千页的汉语研究手稿，结果被两个法国学者弗雷莱和傅尔蒙偷走，抢了署名权。

他的贡献就这么被淡化了。

好在所有原始手稿和工作日记，都完好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周戈（俄文教名费奥多尔·周戈）：俄国汉学的真正奠基人

18世纪初，一个叫周戈的普通人去了莫斯科，一手建起了俄国汉学和中俄翻译体系。

他不是靠教会出去的，纯粹是自己漂泊过去的。

根据俄国国家档案馆的记录，他很可能是因为清朝西北战乱流落到俄国。

1731年9月11日，周戈到了莫斯科。

他受洗加入东正教，娶了俄国宫廷裁缝的女儿，在莫斯科安了家。

但他一直想回国，多次向沙皇申请去中俄边境搞贸易、引荐中国工匠，全被驳回了。

回不去，他就专心干起了中俄交流的事。

1738年，他在圣彼得堡开了私人汉满语教学班。

当时清朝和俄国边境摩擦不断，公文往来频繁，俄国急缺汉满双语翻译。

周戈的课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后来俄国外交委员会正式聘他进莫斯科办事处，专职培养翻译人才。

俄国东正教总局选的精英学员，全拜在他门下。

俄国第一位汉学泰斗列昂季耶夫，就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1739年7月19日，俄国历史上第一所公办汉满学校开学，主讲老师就是周戈。

他教出来的列昂季耶夫，后来翻译了《大清律》《大清会典》，写出了俄国第一部完整的中国法律译著。

沙俄对华外交、汉学研究、两国公文互通的源头，全来自周戈的教学。

他终老莫斯科，被两国史书一起遗忘。

冯亚星（1792-？，广东香山<今中山>）：拿破仑的末代私人厨师

过去学界一直以为，华人定居德国是从晚清开始的。

直到2000年，中山大学教授徐文辉在德国国家图书馆发现了冯亚星亲笔写的德文自传。

2021年《国际汉学》再次证实，这份史料直接把华人进入德国的时间往前推了近百年。

冯亚星1792年生于广东香山（今中山）。

他伯父在广州十三行当通事，常年对接外国商船。

靠着家族的外贸资源，他从小就会多门外语，年纪轻轻就出海周游世界。

1816年8月3日，24岁的冯亚星第三次坐船去欧洲。

途中停靠圣赫勒拿岛——拿破仑被流放的地方。

凭着好厨艺和多国语言，他成了拿破仑流放生涯里最后一任私人厨师，陪这位传奇人物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1821年拿破仑去世，冯亚星去了伦敦。

1823年，他和同乡冯亚学一起到了德国柏林，住在贝伦街65号。

同年，两人在柏林上流圈子演奏粤式高胡——这是德国土地上第一次响起原汁原味的中国民乐，轰动了柏林文艺圈。大

诗人海涅在私人书信里记下了这场演出，歌德也关注过他们。

那把高胡至今保存在普鲁士王室库房里。

靠着才艺，两人拿到了普鲁士王室的资助，进入哈勒大学，配合德国汉学创始人威廉·夏特做研究，合作了三年。

这是中德系统化学术交流的开端。

1826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授予他们“宫廷茶艺师”头衔，是高薪聘请的官方文化使者。

同年，冯亚星和18岁的德国姑娘克拉拉结婚，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后代如今分布在德国、西班牙，华夏血脉就这么在欧洲扎了根。

1828到1829年，冯亚星翻译了六部路德教派宗教典籍，包括《马太福音释义》《路德小问答》。

译稿原件收藏在柏林国家图书馆，是目前可考最早的中德文献互译实物。

冯亚星的卒年不详，据推测可能在1850年代去世。

三条路：三百年的西行真相

看完这五个人的故事，你会发现，华人去欧洲根本不是晚清才开始的，也不只是为了打工赚钱。

实际上，早期华人西行分成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一条：被动劫掠（16世纪）

代表就是里斯本那个无名奴隶。

被海盗抓走、卖到欧洲，全程没有任何选择权。

这是殖民时代的苦难缩影。

第二条：教会驱动的精英文化传播（17-18世纪）

沈福宗、黄嘉略靠天主教网络走出去，不是朝廷派的，也不是打工的。

他们是双语文化精英，深入欧洲王宫、大学，系统输出儒家思想、汉语体系，甚至参与了启蒙运动的思想构建。

第三条：民间自主闯荡（18-19世纪）

周戈、冯亚星不靠教会、不受指派，全靠个人能力闯荡世界。

有的深耕异国教育体系，有的传播厨艺、音乐、茶道，还在异国留下了血脉。

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的故事，我们代代相传。

但这群比晚清侨民早三百年、横渡万里大洋的先行者，却被彻底遗忘了。

原因很简单：

明清海禁，把私自出海的人当成弃民，官方史书抹掉了他们；

欧洲的记录又只藏在少数档案馆里。

他们没有战功，没有朝堂上的荣耀。

他们只是一群敢于挣脱枷锁、走向世界的普通人。

参考文献

• 《亚洲十年》，若昂·德·巴罗什，1552年里斯本原版

• 《中国的哲学家孔夫子》，柏应理，1687年拉丁文原版

• 俄罗斯国家档案馆：俄国外交部对外政策档案（1731–1760）

• 德国国家图书馆东亚部：冯亚星1828年德文自传、路德教派典籍中文译稿原件

• 法国国家图书馆：黄嘉略生平手稿、工作日记（1702–1716）

• 英国皇家藏品档案：沈福宗肖像档案；牛津大学博德莱安图书馆沈福宗编目原始记录

• 许明龙《黄嘉略与早期法国汉学》（2020修订版，中华书局）

• 史景迁《追寻现代中国》

• 斯卡奇科夫《俄罗斯汉学史》（2011，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徐文辉、江雪奇《早期留德华人史料考释》

• 《十六世纪葡萄牙文学中的中国》（2013，中华书局）

• 《清初旅欧先行者沈福宗史实考》，故宫博物院，2016

• 《第一位在俄国教授汉满语的中国人周戈》，《中华读书报》，2001

• 《最早居留德国的华人冯亚星史实辨析》，《国际汉学》，2021年第4期

• 《缘结中欧：沈福宗生平行迹新研》，《国际汉学》，2023年第2期

• 中山市归国华侨联合会：冯亚星家族海外活动官方考证资料（2023）

• 《冯亚星路德典籍译本研究》，《世界宗教文化》，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