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镇江西津渡
到镇江,不可不到西津渡。
西津渡,古金陵渡也。倚云台,临大江,承千年江风渡火,揽六朝烟雨风华。世人知镇江多三山胜景,我独偏爱这一处古渡长街。山不高,藏岁月褶皱;水不阔,载千古羁愁。一步一史,一景一诗,江南千年渡口的温凉风骨,尽在此间。
唐人张祜泊舟夜宿于此,留下千古羁旅绝句:“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年少读诗,只觉字句清寒,意境悠远。年岁渐长,奔走四方,惯作天涯旅人,再读此句,方懂一夜江楼、半弯斜月、零星渔火里,藏着所有漂泊人的心事。江潮起落不息,人间聚散无常,那点点星火,不炽不烈,却足以熨帖古往今来无数客子的孤凉。
王安石渡京口,亦有同款羁思落笔成文:“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历代文人皆叹“绿”字炼字之妙,一字点活江南春色,成千古炼字佳话。我却始终执念于西津渡的点点星火。春风岁岁绿遍江南,江岸草木年年新发,唯有江头星火,自唐宋燃至今朝,岁岁不灭,长驻心头。
踏足西津渡古街,青石板绵延千余米,纹路深浅错落,皆是千年履痕。石阶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被百年风雨、万千步履磨得温润发亮。脚下玻璃罩内,藏着一眼看千年的古迹,六朝唐宋元明清的古道层累重叠,层层叠压的土层与石基,是时光最直白的落款。俯身凝望,仿佛穿透千年光阴,看见古时挑夫踏阶而行,商贾往来奔走,旅人倚江望远,古今人事在此悄然相逢。
沿街西行,最先撞见的是元代昭关石塔。此塔为国内仅存的过街喇嘛石塔,孤立于古街正中,不倚山、不傍寺,横跨街巷,朴拙苍劲。青石塔身覆着浅浅苔痕,历经七百年江风江雨,依旧端正安然。古人自此穿行而过,谓之渡关祈福,求江路平安、归途顺遂。石塔无言,阅尽千百年渡人往来,渡得过人间烟火,渡不散千古乡愁。
石塔之侧,有宋代观音洞,依山凿窟而成,嵌于云台山体之间,古朴清幽。古时渡江凶险,江水浩荡、风浪无常,凡欲渡江之人,必先入洞焚香祈福,求观音庇佑、舟楫安稳。石洞幽深,香火经年缭绕,褪去俗世喧嚣,只剩空山静谧、岁月清宁。一洞藏禅意,一渡寄心安,是古人面对大江沧海最质朴的期许。
不远处便是救生会旧址,是中国最早的水上救生机构遗存。古时长江江面辽阔,风急浪涌,舟船倾覆、旅人遇险乃是常事。先辈于此设救生之所,专司江上搜救、打捞帮扶之事,以一念仁心,护往来渡客平安。千年渡口,不止有离愁别绪、文人诗思,更有济世温情、人间善意。江风浩荡,吹得散烽火渔灯,吹不散此间仁厚风骨。
沿街登高,待渡亭静立山隅,是古时旅人候船休憩之所。千百年前,无数行人于此驻足,看江潮涨落,望瓜洲星火,等一叶扁舟,赴前路山海。亭台古朴,飞檐浅黛,看过太多离别与奔赴、等待与重逢。世间所有天涯路,大抵都是从此渡往彼岸,所有羁旅愁思,都曾在此亭中沉淀。
行至街区高处,云台阁巍然矗立,飞檐翘角,层楼叠榭,尽得江南楼阁雅致。登阁远眺,大江浩浩汤汤,蜿蜒东去,昔日长江渡口全貌尽收眼底。旧时江水临街、舟楫林立的盛景虽随江岸北移渐渐隐去,但凭栏望远,依旧能想见当年漕运繁忙、商贾云集、灯火连绵的繁盛气象。一山一阁,一渡一江,收纳镇江半壁江色千年风华。
古街深处,英国领事馆旧址静静伫立,青砖红墙,拱券回廊,是典型的近代西式建筑,亦是百年开埠历史的鲜活见证。雕梁石阶藏着岁月斑驳,楼宇青砖刻着时代沧桑。一座建筑,半部近代镇江史,见证过口岸风云、世事变迁,也铭记着山河无恙、岁月更迭的过往。中西建筑风骨在此相融,古今岁月在此交汇,让千年古渡多了几分厚重的近代底蕴。
西津渡之妙,不在奇山秀水,而在古今相融、诗史共生。青石板藏千年履痕,石塔载百年风霜,古洞留世间禅意,亭台寄旅人愁思,楼阁揽万里江光,旧址记岁月沧桑。它是活着的古渡博物馆,每一寸砖石、每一处景致,都沉淀着唐宋风月、明清烟火、近代风云。
潮落潮生,江水滔滔东去,带走无数岁月人事,却带不走西津渡的点点星火。张祜的客愁、荆公的归思,连同千百年间所有旅人的心绪,都凝在这江月、渔火、古街、石塔之间。春风年年绿江南,星月夜夜照古渡,那两三星火,穿越千年风雨,依旧灼灼,长明于江岸,亦长明于人心。
余游镇江博物馆,于陶铜、瓷苑二室流连最久。镇博所藏,上接商周陶铜,下贯唐宋名窑,江南本土器与南北名窑并陈,胎、釉、型、工历历可辨。
一、青铜之属:吴风清隽,礼器生姿
西周青铜凤纹尊(镇馆之宝)
1976年丹阳司徒窖藏出土,通高34厘米,口径41厘米。侈口、垂腹、圈足,体态稳厚而风神秀朗。口沿饰瓣形鸟纹,颈间小鸟相背,腹部大凤鸟相向而立,间缀蛙纹,中原罕见。铜质致密,绿锈如古苔,入骨三分。吴国青铜不尚狞厉,取灵秀清和,一器可见江南气质。
西周青铜鸳鸯尊
丹徒母子墩出土,高22.2厘米。整器作鸳鸯敛翅伫立,背部开孔为注酒口,三足安稳。通体素面,无繁纹,纯以造型取胜。水乡禽鸟入礼器,是吴人“近取诸物”之巧。
牺首匜、S纹鼎
匜为沃盥之器,兽首为流,兽尾为鋬,腹饰垂鳞纹,比例轻灵。春秋S纹鼎,盖身满布流云纹,器壁偏薄,铸缝平整,皆吴铜典型:不重厚重,重舒展合度。
二、陶与早期青瓷:江南本源
西周几何印纹硬陶大瓮
高40.5厘米,深褐胎,坚致如石,叩之金石声。通体拍印回纹,无釉,为上古储粮重器,江南土著文化之根。
春秋原始瓷鸟钮盖罐
青黄釉薄而不均,胎釉结合尚粗,肩饰水波纹、编织纹,盖顶小鸟生动。此乃越窑之前身,由陶入瓷之关键。
东吴青釉堆塑罐(魂瓶)
金坛出土,高47.5厘米。上筑楼台、伎乐、飞鸟、瑞兽,下印灵龟、蜥蜴。胎灰白,青釉柔和,集建筑、雕塑、瓷艺于一器,六朝明器之最。
汉釉陶虎子、西晋越窑虎子
汉虎子:低温铅釉,黄褐,胎松,开片,宜室内用。
晋越窑虎子:高温青瓷,胎坚釉密,羽翼纹劲利,耐用远胜,越窑成熟之证。
三、馆藏历代名窑器物全谱
以下皆镇博实有陈列,一一可按图索骥:
1.越窑(浙江余姚/上虞)——青瓷之祖
胎:浅灰、灰白,细腻坚致。
釉:青中泛灰、湖水青,如冰似玉,温润不亮。
饰:刻花、划花、莲纹、鹦鹉,无彩。
馆器:东晋青瓷鸡首壶、南朝青瓷碗、西晋虎子。
识:素净为贵,釉沉不浮,唐称“秘色”,天下第一。
2.长沙窑(湖南铜官)——唐釉下彩第一
胎:粗松,灰黄、砖红,多气孔。
釉:青黄为底,釉下褐彩、绿彩。
饰:花鸟、奔马、山水、唐诗俚句。
馆器:青釉褐彩壶、小罐。
识:有诗有画,越窑无彩,一眼可分。
3.吉州窑(江西吉安)——宋民间最巧
胎:米黄、土黄,质轻。
釉:黑釉、白釉、彩绘。
绝技:木叶纹盏、剪纸贴花(梅花、凤鸟)。
馆器:黑釉剪纸盏、白地褐彩小瓶。
识:胎浅体轻,不似建窑黑厚。
4.景德镇窑(江西)——宋青白瓷(影青)
胎:白、细、糯,透光最佳。
釉:青白相间,淡青泛白。
饰:刻花、印花、莲纹、卷草。
馆器:宋代影青碗、执壶。
识:胎最白,越窑青、景德白,绝不混。
5.建窑(福建建阳)——宋黑釉茶盏
胎:黑紫、厚重,手沉。
釉:黑亮,兔毫、油滴。
馆器:黑釉兔毫盏。
识:胎黑体重,吉州胎浅体轻,最易辨。
6.龙泉窑(浙江龙泉)——南宋粉青、梅子青
胎:灰白、浅灰。
釉:厚釉,粉青、梅子青,莹润如翡翠。
饰:多素面,少刻纹。
馆器:南宋青瓷盘、青瓷炉。
识:釉厚如脂,越窑釉薄,龙泉更润。
7.磁州窑(河北彭城)——宋白地黑花
胎:灰黄、粗松。
釉:白釉为地,黑彩绘画。
饰:婴戏、花鸟、诗词,豪放通俗。
馆器:白地黑花罐、枕。
识:北方民窑第一,画风最野。
8.定窑(河北曲阳)——宋白瓷
胎:白、坚薄。
釉:牙白、白釉泛青,口多无釉(芒口)。
饰:刻花、印花、龙纹、莲纹。
馆器:北宋白釉碗、盘。
识:白而不僵,芒口是特征。
9.钧窑(河南禹州)——宋天蓝窑变
胎:深灰、紫灰,厚重。
釉:天蓝、月白,红紫窑变。
馆器:钧釉小碗、盘。
识: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绝无雷同。
10.汝窑(河南宝丰)——宋天青
胎:香灰胎。
釉:天青,细开片,温润如古玉。
馆器:汝釉小盏(传世品)。
识:宋瓷之冠,色静而气贵。
11.官窑(南宋杭州)——粉青大开片
胎:黑灰、紫口铁足。
釉:厚釉,大开片。
馆器:官窑青瓷残件、标本。
识:片纹深,口沿紫,底足黑。
12.哥窑——金丝铁线
胎:黑、深灰。
釉:青灰,大开片(铁线)、小开片(金丝)。
馆器:哥釉小炉、瓶。
识:金丝铁线,天下独此一家。
四、诸窑最简口诀(镇博观瓷速记)
越窑青釉不施彩,刻花素净最古雅;
长沙釉下画诗文,唐瓷风流数它佳;
吉州剪纸木叶纹,胎浅体轻不似建;
景德胎白影青秀,一白压倒众窑家;
建窑黑厚重兔毫,斗茶天下第一盏;
龙泉厚釉粉青翠,南宋青瓷最风华;
磁州白地画黑花,北方民窑气自华;
定窑白瓷多芒口,刻印花纹最清嘉;
钧窑窑变红紫现,一器一色不相犯;
汝窑天青香灰胎,宋瓷第一不必夸;
官窑紫口铁足现,开片深沉帝王家;
哥窑金丝配铁线,纹片纵横自成花。
五、合观小识
镇博之胜,在陶铜为本,诸窑为脉。
陶者,土之温;铜者,金之刚;瓷者,水火土之和。
吴地青铜清隽不野;江南陶瓷由粗入精;唐宋名窑则各抱水土:
浙出越、龙泉;赣出吉州、景德;闽出建窑;冀出定、磁州;豫出汝、钧;浙南南宋官窑。胎不同,釉不同,火不同,工不同,故面目千万,各成一格。
文物之美,不在远观,而在近察:
看胎知其地,看釉知其火,看纹知其时,看型知其用。
一器在手,千年如晤。另有金银器,亦有可观之处,唯名家书画馆,收费40元,皆为仿制品,不值一看。大伟兄入内,大悔。
出馆江风徐来,栖霞山色入望。陶铜沉厚,窑器清光,皆在心目间。
微雨,至而雨霁。循江西行,至渡江胜利纪念馆。红馆临江而立,四十七根赤色立柱刺破云天,如千帆桅樯,静对着滔滔大江。江风漫上来,挟水汽,携旧岁炮火余响。入馆观物,不寻空泛豪言,只于残器旧纸间,捡拾一九四九年春日的滚烫人心。
馆外最惹眼者,是“京电号”小火轮,一级文物,世称渡江第一船。船体黝黑,铁皮饱经江潮侵蚀,凹凸斑驳,弹痕隐在漆皮之下。昔日本是运煤汽轮,烽烟之时,九名船工冒死驾舟,往返浦口与南岸,千余将士凭此船踏破长江天堑。邓小平、陈毅亦由此船渡江,登临石头城。铁船无言,烟囱寂然,当年轮机轰鸣、江水激浪、枪弹呼啸,尽数封存在层层锈蚀之中。铁有骨,水有痕,一条船,载下一个王朝的落幕,载下新天地的开篇。
移步展厅,器物次第陈列,皆是人间寻常物,却藏雷霆往事。
一套修船工具,木刨、铁斧、凿子、手锤并排铺展。木柄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木纹浸满江雾与汗水。战事前夕,沿江船工日夜修补舟楫,沉船打捞、破船加固,门板、木料悉数征来。船是渔民衣食根本,危难之际,人人舍舟赴义。寻常斧凿,本用来谋生计,彼时皆成渡大江的利器。
玻璃柜中展一方红布《爱民公约》,字迹朴拙,墨色沉敛。行军纪律,条条写在粗布之上。干戈纷扰之时,约束自身,体恤百姓,方得万民倾心。旁侧陈列支前光荣证,花边泛红,印章苍劲,一纸证书,是船工、民工拿性命换来的荣名。还有战士用过的望远镜、搪瓷水壶、磨损的军鞋,器物微小,寒气沉沉,可以想见江风刺骨,将士立于船头,目光遥指南岸。
壁上旧照片连绵铺展。千里江防,千帆竞渡。木帆船张起白篷,在炮火里穿梭。很多船并无铁甲防护,仅以湿棉被裹船身抵挡枪弹。江面上橹桨起落,船工掌舵,战士持枪,舟船如雁阵,冲破滚滚烟波。古来长江为天险,多少雄师望江兴叹。此一回,天险不复阻隔,不在兵甲强盛,而在民心所向。
五前委青铜群像肃立堂中。刘伯承、邓小平、陈毅诸人神情沉静。帷幄筹谋,一纸电文,万千部署,将革命进行到底。世人多津津于决战壮阔,鲜知运筹之艰。千里战线,粮草调度、船只征集、水上练兵,桩桩件件,皆依托沿江百姓。雄师百万,背后是无数无名之人,默默撑持。
展厅深处,复原大江横渡场景。浪涛奔涌,红旗猎猎,雕塑舟上,有人奋力撑篙,有人挺身向前。江水万古东流,见过六朝兴废,见过楼台更迭,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兵民同心,一往无前。昔人咏金陵,多叹兴亡如梦;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江潮改写古都气运。“天翻地覆慨而慷”,纸上诗句,落地化作江上真实风云。
世间胜迹,或以山水称雄,或以古物传世。此馆胜处,不在建筑雄阔,而在器物有温度。铁船、木工具、旧布、残证,无一是奇珍,却皆系生死与大义。青铜可以锈蚀,纸张可以泛黄,唯独人心凝聚而成的力量,不会随岁月消散。
出馆立江畔,江水悠悠向东。当年千帆竞渡的江面,如今舟楫平缓,两岸城郭绵延。硝烟远去,江声依旧。回望赤色馆宇,忽然懂得:所谓胜利,从来不是单凭戈甲,是寻常百姓愿意掏出家底,愿意挺身向前;是一群人心怀清明理想,踏浪渡江,奔赴一个崭新山河。
风掠江面,水波粼粼。所有陈列在此的旧物,皆是时光的信札,年年对着长江,低声复述那段踏浪而来的往事。
沿江东去,至金陵城北,山势忽然收束,如巨斧劈岸,一峰孤悬,扑入大江。这便是燕子矶。
不是登临,是被江风推上去。脚步一抬,便从人间市井,踏入万古苍茫。
矶者,水畔石崖也。燕子矶独得“燕子”二字,形神俱肖。三面临空,一面衔山,石骨嶙峋,翅翼开张,似欲振翅掠江,又似敛羽栖定,静听千年潮声。山不高,路不险,却有一股逼人的清气,直抵眉睫。人立其上,不是居高临下,是被大江托举,被历史环绕,被风按住言语。
风是此地的主人。江风自上游而来,穿三峡,过洞庭,历九江,一路浩荡,撞在燕子矶赭红色的岩壁上,回旋、激荡、呼啸而去。风里有水汽,有泥沙,有船声,有历代过客的叹息与豪言。风过处,草木低伏,衣襟作响,人忽然变得轻,又忽然变得重。轻的是肉身俗虑,重的是山河底色。
脚下石,是古石。色如丹,质如铁,纹理纵横,是江水千万年啃噬的痕迹。石缝间生杂树,根须紧抓危岩,不求挺拔,但求存活。野草丛生,枯荣相继,一岁一枯,而石不移。古人题刻多已漫漶,只余浅浅印痕,字在石上,如人在世间,勉强留名,终被风雨磨平。唯有“燕子矶”三字,如石上胎记,与矶共存。
登临之处,不过数丈平地。凭栏一望,眼界顿开。大江横陈,浩浩茫茫,不辨首尾。水色浑黄,含沙带泥,不是诗中清碧,是大地血脉,是人间浊流。船来船往,巨轮如叶,顺流者疾,逆流者缓,皆在这一条大江上奔命。江对岸,洲渚隐约,烟树迷离,金陵城郭隐在雾气之中,楼台万千,不过江天一隅。
古来燕子矶,是送别地,是眺望处,是断肠崖,也是醒世台。
舟行至此,回望金陵,宫阙巍峨,转眼成烟。多少人离岸远去,从此江湖夜雨;多少人弃舟登岸,一入繁华深似海。江水送行人,也迎归人;见证离别,也见证相逢。李白曾醉卧此矶,举杯邀月,江月照他,也照千古失意人。朱元璋微时登临,一句“燕子矶兮一秤砣”,豪气压江,后来坐拥天下,矶石依旧,只是换了人间。
更有那“想一想”死碑,字浅意重,立在崖边。旧时多有失意人,至此纵身一跃,了断尘缘。劝人惜命,语浅情深。生死一念,矶头风露,最能凉透人心。大江滔滔,不舍昼夜,吞得下恩怨,载得动兴亡,却未必能渡一人心中苦海。立在此处,方知山河辽阔,人生短促,一时困顿,在天地间,不过微尘一粒。
风又起,吹动鬓发,也吹动心事。
燕子矶不语,只是俯看大江。它见过六朝金粉,见过秦淮灯火,见过铁甲戈船,见过烽火连天。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石头城上月,照过古人照今人。一切繁华喧嚣,起落兴衰,到了这矶头,都被江风收去,只余一片苍茫。
人在矶上,不过片刻停留。来者自来,去者自去。燕子不飞,石不言语,江不停流。所谓登临,不是征服高度,是让自己在山河前显形,在风露中清醒。
下山时,暮色渐合。江灯初上,点点如星。回望燕子矶,黑影横江,如巨燕栖眠,静守大江。
风还在吹。
江还在流。
人间万事,都在这矶头风里,轻轻一晃,便成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