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相不停迁流,却有一物如如,于动静之间,照见不变本来。
我素来偏爱雷鸣之声。
伏天的南京,暑气沉沉,一场骤雨忽至。
乌云压过楼宇,惊雷次第响起,雷声滚过街巷,破开连日蒸腾的燥热。
震响入耳,心神倏然安定,恍惚之间,思绪一跃千里,落回成都乡间爷爷的老屋。
那是童年最纯粹的时光,朴素、清静,无繁杂思虑,万事简单明朗。
同样是三伏天的雷雨,一样的隆隆雷声,穿过岁月长河,在此刻与南京上空的轰鸣遥遥相应。
窗外暴雨倾泻,凉风穿窗而入,吹散盛夏闷浊。
一声惊雷,一头连着南京当下的我,一头牵着多年以前蜀地少年。
两相对照,顿生感慨:
外在的肉身、境遇、阅历早已天翻地覆,山川迁徙,人事更迭,走过万重路途,历经万般起落,眼前之人不复旧时模样。
可喧嚣雷声之中,有一物始终未改——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来不去,如如不动。
原来变动万千的万象之下,常驻着不变的自性。
于变化之中照见不变,在恒常之内看清流转,正是此番雷雨惊雷赠予我的顿悟。
僧肇《物不迁论》有言: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
世人容易被眼前流转的光景迷惑,只见世事不停变迁,却忽略生生灭灭表象背后,灵明觉知从未动摇。
六祖慧能开示:
明与无明,凡夫见二;
智者了达,其性无二。
变动是相,不变是体;
动静不二,方是本来面目。
记得一个《野鸭公案》——
马祖见野鸭飞过,问怀海何处去了。
怀海答野鸭飞远,马祖陡然扭其鼻尖,一声痛呼之下,怀海豁然有省。
世人总追逐流动的外相,执着 “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在改变”,向外追逐变迁的景象,却忘了能观能感的心性,不曾随野鸭飞去,不曾随岁月流逝。
雷声一响,便是当头棒喝。
雷声是外缘,雨声是境遇,怀旧是心念,沧桑是表象。
所有来来去去、起起落落,都只是眼前显现的幻尘。
那个惊慌、喜悦、怀念、沉思的 “我” 不断变化,然而能听见雷声、觉察心绪、反观自身的觉性,从古至今,不曾增减。
人生恰似这一杯茶。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片茶叶。
手边一盏清茶,恰好印证此理。
干茶叶片,承受过山间阳光、云雾雨露,因缘具足方成一叶。
沸水入杯,茶叶缓缓舒展,在水中浮沉舒展,茶汁缓缓析出,渐渐晕染整盏茶汤,清苦香气漫溢开来。
先天禀赋、成长际遇、爱恨得失,便是属于自己的阳光雨露,种种因缘和合,造就独一无二的个体。
命运如同滚烫沸水,际遇起落、悲欢境遇袭来之时,我们慢慢舒展,释放独属于自己的滋味。
有人醇厚,有人清淡,有人回甘绵长。
茶汤时刻变幻色泽,杯中叶片沉浮不定,是万千无常的显现;
而茶之本味,自始至终不曾丢失。
赵州禅师待客,只一语:吃茶去。
大道不在高远玄妙之处,不在深山古刹,就在闻雷之时,就在品茶当下。
不必奔赴远方寻觅本心,一声雷鸣,一盏清茶,一念回望,皆可照见本来。
雷声渐渐疏淡,雨势缓缓收歇,暑热褪去,空气清润。
南京城依旧是南京,记忆里的老屋永久留在岁月深处。
城市更迭,年华老去,一切有形之物终会变迁。
万象生生灭灭,而真性寂然常在;
身在流转世间,自有不变本心。
闻一声惊雷,明动静不二;
饮一盏清茶,悟缘起无常。
身在变化洪流,守住不变的自己,便是此生最好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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