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建城与历史08

# 08、隋唐：被夷平的金陵，被写进诗的金陵

589 年，隋文帝灭了陈朝，统一了南北。他做了一件比秦始皇更狠的事。

秦始皇改金陵为秣陵——他只改了名字，没有毁掉这座城。隋文帝是一句诏书把建康夷平了。"夷荡耕垦"——这四个字写在史书上，意思是把六朝的宫城、官署、城墙、寺庙全部拆平，把地基翻了，在上面种庄稼。一座做过六个王朝首都的城市，变成了秦淮河边的一片农田。

为什么？

因为隋文帝知道一件事：从孙吴到陈朝，三百六十年，每一个占据建康的政权都变成了割据势力。这座城的地形太险要了——钟山龙盘，石头虎踞——谁站在城头往北看，都会觉得长江对面的是他的。"王气"的两个字，秦始皇怕过，孙权信过，隋文帝决定彻底解决。他不凿钟山不挖秦淮河——他直接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了。

隋文帝在夷平建康之后，还做了一件事：把建康旧地的居民迁走。六朝时期建康城的人口超过百万，城破之后居民被迁移到江北和其他地方，原来宫城和居民区的土地全部犁成了农田。这不是报复，是系统性的防范——不留城墙，不留人口，不留任何可以重新聚集起武装力量的基础。中国历史上被毁灭过的大城市不少，但被"夷荡耕垦"——连地基都刨掉种上庄稼——建康是唯一一个。

石头城是唯一没被拆的建筑。因为它不是宫殿，是军事堡垒，临江控淮，还有实用价值。隋朝在这里设了蒋州，用其中驻扎的小规模驻军监视着秦淮河口的动静。全盛时期金陵邑的一座附庸堡垒，变成了这片地区唯一剩下的行政建筑。

## 被压制的三百年

整个唐朝的大部分时间里，金陵的行政地位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武德初年，唐高祖在金陵设了扬州——这是唐朝最早的一批州之一。但只过了几年，扬州治所就迁到了江都（今天的扬州城），金陵被划入润州，变成了润州下面的一个县。润州的治所在今天的镇江，离金陵好几十公里。做过六朝首都的地方，连一个独立的州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县。

这种状态，从武德九年（626 年）开始，一直持续到至德二载（757 年）。整整一百三十一年。

其间改了好几次名字——归化、金陵、白下、江宁——每改一次，行政级别都没有变。归化的意思是"归顺王化"，这个名字带着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口气。但金陵人——他们自己嘴里叫的，大概还是金陵。

终隋一朝、唐初一百多年里，金陵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地方。

隋朝在石头城——不是建康宫城，是西边的那个军事堡垒——设了一个小小的蒋州。蒋山就是钟山。秦朝管这里叫秣陵，隋朝管这里叫蒋州。好听不好听无所谓，反正不是都城了。唐朝开国之后，连蒋州都废了，把它划进润州——治所在今天的镇江——变成了润州下面的一个县。做过六个朝代首都的城市，连个独立的州级建制都没有了。这种状态持续了一百三十多年。

从政治上看，长安和洛阳是唐朝的中心。金陵什么都不是。当年孙权用十七年盖起来的建业城已经被犁成了田土，太初宫的台阶埋在泥里，御道两旁的槐树砍了当柴烧了。秦淮河还在，但河边没有了朱雀桥的浮桥，没有了乌衣巷的世家，没有了七百多座佛寺的钟声。只有码头还在——政治的建康死了，商业的秦淮河还活着。船还是来来往往，货还是上下装卸。只不过卸下来的不再是进贡给皇宫的珍宝，只是这个普通县城里普通人需要的东西。

## 唐诗里的金陵

但金陵没有被遗忘。

因为唐代的诗人们来了。长安太远了，洛阳太远了，但金陵有三百六十年的六朝。那些王朝变成了废墟，废墟上长出了野花，野花在夕阳底下被风吹动——这正是一个唐代诗人最想看到的东西。

李白可能是唐代所有诗人里最爱金陵的一个。他一生来过很多次，写了七十多首关于金陵的诗。二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开四川沿长江东下，秋天到了金陵，一住就是好几个月。那时候的金陵还没有从隋朝的毁灭中完全恢复，但秦淮河上的酒店还在，码头上的商人还在，金陵的年轻人——"金陵子弟"——还在豪爽地请外乡人喝酒。

他离开金陵去扬州的时候，金陵的朋友们来送他。他站在秦淮河边的酒肆门口，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柳花的香味，酒店的吴地姑娘端着刚压好的新酒笑眯眯地劝客人再喝一杯。他写下：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你问东流的江水，我的离愁和江水哪个更长？二十六岁的李白在秦淮河边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不是"愁"，是一种饱饱的、满满的不舍得。

后来他又来了很多次。他登上城西南的凤凰台——那是南朝宋文帝年间传说有凤凰落过的地方，其实只是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丘。他站在上面望着长江和秦淮河，写了一首和崔颢叫板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在告别金陵：凤凰飞走了，孙权的吴宫埋在野花底下，东晋权贵的衣冠变成了泥土。最后一句，李白想的是长安。他站在金陵的废墟上看夕阳，心里惦记的是另一座城。

他还写过长干里。那是金陵最古老的地方——范蠡筑越城的那片土地。李白借用乐府旧题，模仿一个住在长干里的商人之妻的口吻，写了一首《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后来的中国人不管知不知道长干里在哪里，都知道"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这两个成语，是从李白模仿一个金陵女人的口吻写的诗里长出来的。越城脚下那片秦淮河南岸的平地，先是长出了一座城，然后是建初寺，然后是《长干行》——两千年的文脉一层一层地叠在同一个坐标上。

刘禹锡来的时候，金陵比李白来的时候更荒凉了。他没有写吴宫花草那种宏大场面，他写了一条巷子。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是乌衣巷。王导和谢安的后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燕子还是每年春天飞回来，只是它们飞进去的那扇门，已经不是王家的门了。他又写了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还在——隋唐没有拆它，因为它不是宫殿，只是一座军事堡垒。但城已经空了，在江边的悬崖上，潮水每天拍打城墙根，然后寂寞地退回去。秦淮河东边的月亮还是六朝时候的那个月亮，夜深了还会越过女墙，照进空无一人的城里。刘禹锡这两首诗，后来成了中国诗歌里写废墟写得最好的一对。他没有说"我很悲伤"，他只是写了燕子、潮水和月亮。但读完之后，你能感觉到那种安静——整座城都在睡觉，睡了三百年的觉。

杜牧也来了。他写金陵的角度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不写白天，他写晚上。他不写废墟，他写还在营业的酒家。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一个很妙的镜头。秦淮河上烟雾蒙蒙，月亮照着河边的沙洲，杜牧的船停在了一家酒馆的旁边。里面传来歌女唱曲的声音——唱的是《玉树后庭花》，陈后主当年在深宫里给宠妃写的那首艳诗。陈朝亡了快三百年了，这首歌还在被传唱。唱歌的人不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她只是觉得旋律好听，客人爱听。但杜牧知道。他躺在船上听着"后庭花"的调子，心里想的是：你们知不知道，上一次这首歌在秦淮河上响起来的时候，一个王朝正在塌下去。

唐代诗人和金陵的关系，跟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孙权来的时候，他是要在这里建功立业。王导谢安来的时候，他们是要在这里维持半壁江山。萧衍来的时候，他要把这里建成天下最繁华的佛都。唐代诗人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路过，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写了一首诗，然后走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句子，比六个王朝加起来还要长久。

孙权的宫殿没有了。王导的乌衣巷搬空了。萧衍的七百座佛寺全烧光了。但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还在，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还在，杜牧的"夜泊秦淮近酒家"还在。一座被夷平的城市，被诗重新建了起来。

李商隐也写过金陵。他的句子比前面几个更狠："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三百年的六朝像一场清晨的短梦，诸葛亮说的"钟山龙盘"在哪儿呢？根本没有用。金陵的王气不是被秦始皇泄掉的，是被这三百六十年里不断从石头城走出来的降旗给挂没的。

晚唐还有一个叫韦庄的诗人，写过一组《金陵图》。他是站在一个更宏大的视角上看金陵的——不是看一条巷子、一座空城、一间酒家，而是看整座城的"气"。他的句子是："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六朝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鸟还在叫，柳树还在长。最无情的就是台城——六朝宫城——外面的那些柳树。它们不管城里换了多少朝代、死了多少人，春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照样发芽，照样用绿烟笼罩十里长堤。大自然是不理会人的兴亡的。树只管长它的叶子。秦淮河只管流它的水。月亮只管在每个晚上路过空城。

李白的诗是飞在天上的。但有一个人，他住在金陵，每天上班下班，做着一份不太得意的工作。他写金陵的角度和最真实的日常有关。

这个人叫王昌龄。他有个外号——"王江宁"——因为他在江宁当了八年县丞。县丞是什么？副县长。一个管户籍、收税、处理琐碎公文的小官。他是"七绝圣手"——唐代七言绝句写得最好的人，江湖人称"诗家夫子王江宁"。但这个"诗家夫子"每天的工作是平明趋郡府——天不亮起来去办公室报到。他写了一句很无奈的诗："县职如长缨，终日检我身。"官职像一条长长的绳子，整天把自己捆着。

他在江宁写的诗里最著名的一首，不是在江宁城里写的，是在城外送别朋友的时候写的。开元末年，他的朋友辛渐要回洛阳，王昌龄从江宁一路送到了润州——今天的镇江。那天下了雨，长江上的寒雨连着吴地的天，他在芙蓉楼上举杯送别。辛渐问他：洛阳的亲友问起来，我怎么说？王昌龄回了一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就告诉他们，我的心像一块冰放在玉壶里，没有脏，没有变。

这句诗后来被传了一千多年。一个在偏远县城当副县长的诗人，跟一个朋友在江边的楼上喝了一杯酒，说的话比他在衙门里打了八年的公文活得更久。

王昌龄在江宁还做了一件事。他在业余时间开了一个诗歌培训班——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诗歌写作班。他还写了一本理论著作叫《诗格》，是盛唐唯一一本诗歌创作教材。一个副县长，白天收税，晚上教人写诗，周末躲在秦淮河边的酒楼上喝酒。金陵在那个被政治冷落的时代，是靠这样的人撑住了它的文脉。

还有一个不太被归入"金陵怀古"的诗人——崔颢。他写金陵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写废墟，不写王朝，他写长干里的普通人：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这是两个年轻人在秦淮河上相遇的一段对话。男孩问女孩：你家住在哪里？女孩说：我住在横塘。我把船停下来问你一句，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说话的口音可能跟我一样。一千多年后读这首诗，还是能闻到秦淮河上河水混着木材和船板的气味。唐代的诗人在废墟上建了一座纸上的金陵，崔颢在里面放进去了两个活人。

唐代诗人一批接一批地来，把他们看到的东西写下来。他们写下来的，不是金陵在唐朝的真实面貌——一个普通县城、一些码头、一些商铺——他们写的是六朝的幽灵。他们在废墟上重建了一座纸上的金陵。这座纸上金陵，比任何一座真正的城都更不容易被夷平。

## 运河与商业：另一种活法

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是一件彻底改变了南京命运的事——但改变的方向很讽刺。

六朝时期，建康是江南水运网络的中心，秦淮河码头上汇集着整个南中国的货物。隋唐把政治中心搬到了北方，运河的开凿决定了新的经济地理。运河在扬州汇入长江——而不是在金陵。这就像今天的高铁走了一条新的线路，原来的枢纽站被绕过去了。扬州取代了金陵，成了隋唐两代南方最大的商业都会，"扬一益二"——扬州第一，成都第二。金陵不在这张名单上。

但金陵并没有真的死掉。《隋书·地理志》在描述金陵故地的时候，写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丹阳旧京所在，人物本盛，小人率多商贩，君子资于官禄，市廛列肆，埒于二京，人杂五方。"翻译过来就是：这里原是六朝旧都，老百姓大多做买卖，官员们领俸禄过日子，市场上的店面和商铺，规模可以和长安、洛阳媲美。各地的人都来这里，什么样的口音都能听到。

"市廛列肆，埒于二京"——这八个字很了不起。一个被夷平的城市、一个做了百年县城的城市，它的商业仍然能和帝国两大都城比肩。政治的建康被隋文帝犁成了农田，但秦淮河码头上的人没有走。他们继续卸货、继续做买卖、继续生儿育女。一座城市的政治地位可以被一纸诏书降到零，但码头上磨出来的石阶、河两岸形成的街巷网络、几百年来形成的商路和信用关系——这些不是诏书能改变的。

唐朝的南京城周长大约二十五里，有五个城门。城南是最繁华的地方——鱼市、蚕帛市、花行，各有各的地段。长江中游的粮食和木材、皖南的茶叶和竹器、江西的瓷器——这些货物在秦淮河码头上集散，然后沿着运河和长江继续北上或者南下。金陵不再是号令天下的首都，但它开始变成养活天下的码头。

到了唐朝中后期，行政地位也跟上了。757 年，安史之乱以后北方陷入动荡，南方粮赋和商业税收的重要性骤然上升，朝廷重新设立了昇州——"升"字就是升起来的意思，一个做了一百三十一年县城的城市终于恢复了州级建制。光启三年（887 年），晚唐又一次恢复了昇州建制。这一次恢复之后，没有再撤销。金陵以一种新的身份——不再是一座政治首都，而是一座商业和物流中心——重新站住了。

907 年，唐朝灭亡。又过了三十年，一个叫李昪的人——南唐的开国皇帝——在金陵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他把这里叫做江宁府，定都于此。从孙权到陈后主，三百六十年六朝古都，被隋文帝夷平后又蛰伏了三百多年，南京再一次成了首都。

那是下一集要讲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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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
- 《隋书·地理志》
- 《旧唐书·地理志》
- 《舆地广记》
- 《景定建康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