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民兵连长秦改朝出差到南京,在雨花台附近一条小巷里听见一个卖烟的夫妻在吵架。女人骂得十分厉害,而男人则低着头回应。那男人说话带有熟悉的口音,并且有些沙哑,尾音一转,秦改朝整个人都停了下来——那声音,他八年前在武安听过,在峭河边的据点里听到过,就是那个把抗日群众活埋、剥皮示众的土匪杨智安的声音。
秦改朝没有声张,他靠着电线杆的位置,点了一根烟,看着那人的背影。男人穿了一件灰色的褂子,弯着腰把地上的烟摊收拾好,女人还在骂着什么,但是并没有抬头看人。秦改朝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1945年的春天,杨智安带了一群土匪投靠了日本人,在峭河一带烧杀抢掠,后来八路军把据点围住了,但是杨智安却从地道逃走了,死的死了,活的跑了。县大队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他,最后认为他可能逃到河北去了。
秦改朝把烟头扔在地上把火灭了,然后走到那里蹲下装作在看烟。男人抬起头问秦改朝要什么烟,两人的目光对上的一刹那,秦改朝发现对方的眼睛闪过一道光,但是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点了一根大前门,递给他一张五元钱。男人找钱的时候手并没有发抖,动作也很稳,但是秦改朝发现他的右手中指少了一截,那是在当年杨智安被土枪打掉的时候。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他没有当地的公安联系方式,但是知道附近有一个派出所,三天前去南京报到时经过的时候看到过。转身回去了,经过烟摊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听到那个女人又骂了一声“窝囊废”。秦改朝加快了脚步,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派出所,一进门就找到值班民警,说自己是河北武安的民兵连长,在雨花台附近发现了一个在逃的匪首。
值班的民警老马,三十多岁,听完后并没有立刻相信,叫秦改朝再详细地说一下。秦改朝把1945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杨智安在峭河活埋了十七个村民,把一个抗属的皮剥下来挂在村口,以及他右手少了一根中指的情况。老马听完之后叫上两个同事,让秦改朝带路。
他们回到巷子的时候,烟摊已经收摊了,人也已经不在了。秦改朝心里一紧,便问旁边的修鞋老人,老头说刚才那对夫妇推着车子往南边走去了,住在三条街外的棚户区。老马叫一个警察从后面围住,他自己和秦改朝以及另外一名警察向前走。
棚户区就是一排排低矮的小房子,他们找到第四家的时候,门被顶开了。老马敲门的时候,里面的女人问他是谁,老马说他是来查户口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看见穿警服的人脸色大变,但是已经来不及关上了。老马推开门进去之后,屋里没有人,只有一股旱烟的味道。秦改朝跟在后面看了一下,发现里面的门帘一动。
老马让女人把户口本拿给他说,女人磨磨蹭蹭的去翻柜子。秦改朝直接掀开门帘进到里屋,只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秦改朝认出这张脸,比八年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但是眉毛和眼睛没有变化。杨智安,你跑不掉了。站起来的男人说你们认错人了,我的名字叫王德福。秦改朝说我右手少了一截中指,武安县峭河村活埋了十七条人命,这件事你不应该忘记。
当男人听到“峭河”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中的剪刀掉到了地上。老马以及另外一名警察冲过来将他按住。女人在外面大喊,说是他们从河北逃过来的,男人老实本分。老马让她不要喊,把男人押出门的时候,秦改朝看见他的腿软得走不动道,是两个警察架着他拖出去的。
到了派出所之后,那男人一开始还是咬着牙不肯承认。秦改朝说你嘴硬也没用,当年峭河据点跑掉的土匪不止你一个,1950年镇压反革命的时候,有人供出来你在南京。这句是秦改朝临时编出来的,但是那人相信了,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瘫坐在椅子上说把我的事情弄清楚吧。老马连夜给武安市公安局打了一个电话,那边一听到这个情况,马上派人来核实。
三天之后,武安县来了两个人,一个县里的公安局的人,还有一个是峭河村农会主任。农会主任一进屋就认出了杨智安,因为他的烧灰的味道他很熟悉。杨智安已经彻底垮了,交代了当年投敌之后所做的那些事情,包括在峭河杀死的十七个人,他都记得。
秦改朝回到武安的时候,老马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个民兵连长很不简单,出去出差还能抓到八年前逃跑的罪犯。秦改朝说不是我不行,而是他的声音我听了八年了,做梦都想不起其他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