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16日,杭州已入深秋,钱塘江上寒雾弥漫。
茅以升正在桥工处审阅图纸,南京工兵学校的丁教官突然到访,她没有寒暄,直接出示了一份密令,开口便是:“敌军逼近,明日必须炸桥,炸药已到。”
茅以升如遭雷击,脚下这座中国人自主设计的第一座现代化大桥,通车尚不足两个月。
时间回到1934年冬天,钱塘江畔寒风刺骨。
茅以升站在南岸滩涂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流沙层。
外国专家早已断言,钱塘江水深流急,江底淤泥厚达四十余米,在此建桥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茅以升偏要一试。
他独创“射水法”打桩,用高压水龙冲开硬厚流沙,木桩顺势而下,一昼夜竟能打入三十余根,又用“沉箱法”攻克水下施工难题,六百吨重的钢筋混凝土沉箱如定海神针,稳稳沉入江底托起桥墩。
施工至南岸第二座桥墩时,茅以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施工队长探头一看,不解其意,问为何要在这里留个方洞。
茅以升沉吟片刻,回答:时局难料,留着或许有用。
工人们按图施工,在十四号桥墩内部留出了一个长方形空洞,而后用混凝土封口,外表抹平,看不出丝毫痕迹。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多余的洞口,竟在日后成了决定万千生灵命运的关键。
1937年9月26日凌晨四时,钱塘江上薄雾如纱。

第一列火车从北岸缓缓驶出,车轮压过钢轨发出铿锵之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大桥通车了!
中国人凭自己的力量,在“不可能建桥”的天堑上架起了钢铁巨龙,然而喜悦未及散去,战火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飞机频频空袭杭州湾,尚未完全竣工的大桥成了重点目标。
茅以升一边指挥抢工收尾,一边暗中盘算着一个极为残酷的问题,若杭州不保,这座凝聚无数人心血的大桥,绝不能落入敌手。
建桥时预留的那个洞口,正是他为国家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11月16日深夜,南京政府派遣工兵学校的丁教官来到了钱塘江南岸桥工处,他掏出一纸密令递到茅以升手中,命令很直接,明日必须炸桥。

茅以升接过命令,只觉天旋地转,但军令如山,他连夜赶往十四号桥墩,亲手指示工人凿开封口,两年前留下的长方形空洞赫然重现。
工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总工程师当初埋下的,竟是一条有朝一日要亲手引爆的“死路”。
炸药一箱箱填入桥墩内的关键节点,引线从桥身的致命处一路铺设,直通南岸江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屋,380公斤炸药埋入桥身各处,雷管却暂时没有接上。
茅以升向丁教官据理力争:
北岸数十万难民亟待渡江,此时炸桥无异断人生路!给我几天时间,让百姓先撤。
丁教官望着江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和隐约可闻的哭喊声,终于松了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路桥面仓促开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杭州城。
接下来几天桥面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和独轮车吱呀作响的轮轴声混杂在一起,被江风吹散又聚拢。

许多人走得急了,包袱散开,衣物鞋袜撒了一地,却没人弯腰去捡,身后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催着他们拼命向前。
而他们脚下不到两米厚的混凝土桥面之下,三百八十公斤炸药正静静地躺在桥墩空洞里,引线如蛛网般密布,生死只隔一层薄薄的水泥。
没有人知道,他们正踩着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火药桶仓皇南奔。
从11月17日到12月23日,整整三十七天里,一百多万军民从这座“活火山”上踏过,南岸江边密密麻麻挤满了劫后余生的面孔。
12月23日下午五时,日军骑兵的黑影已出现在北岸桥头。
茅以升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桥,颤抖着按下了引爆电钮,十四号桥墩应声炸裂,五孔钢梁轰然坠入钱塘江,激起滔天水柱。

浓烟散尽之后,江面上只剩断桥残骸,而北岸万家灯火已成敌占之地。
茅以升含泪铺开纸笔,写下了那四句锥心之语:
斗地风云突变色,炸桥挥泪断通途。五行缺火真来火,不复原桥不丈夫。
断桥残骸在钱塘江中浸泡了八年,茅以升从未忘记炸桥那晚所下的决心,抗战必胜,此桥必复。
这些年来,无论辗转何处,他始终随身携带十四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建桥时期的全部图纸、测量数据和施工记录。
有人劝他丢掉这些“废纸”,他只说一句:比命值钱。
1946年,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复桥的命令终于到了,茅以升回到钱塘江畔,江水依旧,六和塔依旧,只是当年的桥工队早已散落天涯。

他重新召集旧部,在残桥边搭起工棚,开始漫长的修复。
这一次,他比建桥时更加谨慎,炸毁之处要一一补上,沉降的桥墩要用“套箱法”重新加固,断裂的钢桁梁则分段拼接、铆钉连接。
工程断断续续,经费时有时无,但茅以升始终钉在工地上,像当年一样日夜守着。
1947年铁路桥临时通车,1953年钱塘江大桥全面修复竣工。
当最后一颗铆钉铆入钢梁,茅以升站在桥头,望着南来北往的车辆从自己亲手炸毁又亲手修复的大桥上驶过,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