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台上的人影和声音融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就在这片混沌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猛地刺了进来——是以前一位同事酒后带着后怕的讲述:“……睡地板块,白菜土豆,天天上课,洗脑,形形色色的人,根本走不掉……”
那些零碎的词句,此刻像散落的拼图,“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身下的地板块、碗里的白菜、这间密闭的屋子、重复的话语、整齐的掌声……所有隐约的怪异感,瞬间被串成一条冰冷的锁链。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像,就是它。”先前所有的不安瞬间凝结成一种坚硬的认知。胃部发紧,如坐针毡。台上的表演再也看不进去,耳边的声音再也听不真切。整个世界急速收缩,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走。”
“现在就走。”
“一分钟也不能再待下去。”
目光钉死了那扇门。身后同学平稳的呼吸,此刻像一道无声的闸。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踩着心跳。必须离开——这个念头清晰得发烫,压过了一切。
当耳边传来“今天就到这里……”时,那拖长的尾音还未落地,我已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几乎是撞开塑料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扇铁门。身后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三个果然跟了出来。
街上嘈杂的人声、车流声瞬间将我吞没。我站在人行道上,脑子却在疯狂空转:“我该怎么办?去哪里?找谁?” 混乱中,一个最具体、最迫切的念头抓住了一切:“手机,必须先让手机能用!”打定主意,我沿着街疾走,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店铺招牌。大帅很快追到身侧,语气试图轻松:“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去慢慢说。” 我没应声,脚步更快。同学远远跟在几步之后,欲言又止,脸上是混合着不安与心虚的神色。
终于看到一家电信营业厅的蓝色标志,我几乎是撞门而入。向营业员说明情况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查询结果很快出来:话费充足,一切正常。“这就怪了……”年轻的营业员也一脸困惑,摆弄了几下手机,无法解决。
希望落空一半,但我没停。又走过两条街,闯入第二家营业厅。这次是一位年长些的女营业员,听我语速飞快地描述完,她接过手机,沉默地操作了几下——只是输入了几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参数。
“好了,试试。”她把手机递还。
我颤抖着手指拨出一个测试号码。“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接通了!能打了!短信也瞬间发送成功。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激动涌上来,我连声道谢,紧紧攥着这突然失而复得的“器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推开营业厅门,重新站回喧嚣的街头,那股激动迅速冷却,被更深的茫然和羞耻取代。现在,打给谁呢?
父母?开口怎么说?“爸妈,我在徐州,好像进传销窝了……” 电话那头瞬间的惊恐与无措,我几乎能亲眼看见。不行,不能让他们承受这个。
那位曾经历过的同事?他嘶哑的告诫言犹在耳。此刻的电话,无异于承认自己的愚蠢和固执,那声意料之中的“早跟你说过”会比任何责备都更难堪。
送我上车的老板? 他递回我车票时诚恳的话又响起:“车票我给你报销,别去徐州了,外面不一定好混,我公司缺你这种专业学蜂学的,……” 可我那时是怎样意气风发地拒绝的?此刻回头,颜面何存?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着街头陌生的繁华。我握着滚烫的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却仿佛置身孤岛。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滑过,每一个都牵连着一段过去、一份期待或一张需要维护的脸面。
最终,我垂下手臂。打开短信界面,给家里的那个熟悉号码,一字一字敲下:
“爸妈,我已平安到徐州,一切都好,勿念。”点击发送。灰色的信封闭合瞬间飞走。然后,我将手机紧紧握在手心,像是握着一块无法燃烧的炭,也握住了此刻全部孤绝的、无声的重量。身后不远处,那三个沉默的影子,依然等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