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无雪
我不知为何又走到这里来。
城里不是没有去处,只是那些灯火,那些人声,太闹,太新,新得有些刺目。倒是这瘦水,这枯柳,跟我还是一样的冷,一样的旧。
断桥那块碑旁,我站了许久。碑上的红漆早被风雨啃噬得斑驳驳驳,看不出原本字样。西湖十景,我少年时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平湖秋月,断桥残雪……如今想起来,竟有些模糊。
风刮在脸上,生疼。西湖其实没有雪。只是后来追忆时,觉得该有雪。天地皆白,万籁无声,一切才够干净。
雇了自家那条小小的划子。舟子是个老迈的仆人,只“啊啊”两声,划桨的力气却极稳。我望着船舷边被木头推开的水纹,一圈一圈,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极了这些年反反复复的梦。
《陶庵梦忆》里似乎记过这么一夜,说有雪。是我记错了么?或许吧。这些年,记忆常跟我开玩笑。一些清清楚楚的事,回头一想,竟都模糊了。而一些恍惚惚的影子,却又固执地停留在那里,细节分明。
真耶?梦耶?也懒得去分辨了。
约莫半个时辰,才见湖心亭的轮廓。檐角的影子翘着,寂寞地指着天。就在那浓影的边缘,竟透出些光亮来——是灯光,很淡,昏黄的一小团,在风里微微地颤,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靠岸时,石阶湿滑,生了厚厚的青苔。亭里果然有两个人,书生模样的,围着个红泥小火炉坐着。炉上温着酒,酒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见我进来,年长些的点了点头,也不问姓名,只将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推过来。
“坐。”
他说,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士子特有的软糯,却没什么温度。
我便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在亭角打旋,呜呜的,像谁在哭。远处保俶塔的影子瘦伶伶的,戳在灰蒙蒙的夜空里。我端起杯抿了一口。是绍兴常见的黄酒,许是掺了水,淡得很。
年轻的那个忽然开口:“这湖,一年比一年瘦了。”
说话时并不看谁,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湖面。炉火噼啪一跳,映亮他半边脸,很清秀的轮廓,约莫二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几茎白发。
“水退了,湖底都看得见。”年长的接话,用铁钳拨了拨炭,“去年这时,还能行画舫。今年,咱们这小船也勉强。”
于是又沉默了。只有炭火噼啪的微响。我数着那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下时,年轻的忽然低声吟道:“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吟罢了,自嘲似的笑了笑,“如今连萍也浮不住了。”
年长的没接话,只将酒杯举到唇边,停了很久,杯里酒纹丝未动。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虚无的夜色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真伪早已无关紧要,连这湖该不该有雪,其实也无人在意了。
“听说北边……”年轻的书生刚开口,就被年长的截住了。
“喝酒。”他说,声音沉沉的,像压着千斤的石头。
又喝了一轮。酒越喝越冷。炉里的炭添了又添,暖意总也聚不拢,刚起身就被风吹散了。舟夫在岸边咳了几声,沙哑的,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时候不早了。我起身告辞时,年长的书生忽然说:“今夜过后,这亭子怕要废了。”
“为何?”
他摇摇头,没答话。年轻的却接了一句,说得很轻,刚出口就散在风里,也不知说给谁听:“废了的,何止是亭子。”
辞出时回头望,亭里的光已看不见了。湖上一片黑,方才的一切都像没发生过。船公摇着桨,忽然听见他哑着嗓子说:“那两位相公,每月十五都来。下雪来,下雨来,晴天也来。”
“做什么?”
“做什么?坐着,喝酒,看天。”他顿了顿,“看这天什么时候塌下来。”
靠岸时,东方已泛出蟹壳青。城门刚开,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我混入进城的人流,衣上沾着的湖上水汽,被市井的烟火气一蒸,结成细密的水珠。
三年后,我写《湖心亭看雪》时,忽然就下起雪来——在那些零落的文字里。我给那一夜添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片西湖。
我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写“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写亭中两人见“我”大喜,拉“我”同饮,强饮三大白而别。写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样是好的,清绝,空灵,似幻似真。后世的人读了,便都记得一个雪夜,一场痴绝的相遇。
他们不会知道,那晚其实没有雪。
也不会知道,那两个书生每月十五都来湖边坐着,看天,等着天塌下来。更不会知道,有些话到唇边又咽回去的片刻,那些未曾出口的破碎山河,那些欲语还休的浮沉身世,才是一个时代最真实、最痛的结痂。
雪是后来才落下的。落笔的时候,我心里想,就让天地白了吧。
白了,就干净了。
白了,那些没说的话,也就永远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