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什么好写的,写阿宏吧。”帆哥在办公桌前,转了两圈手里的笔,起身,“阿宏值得写。”
阿宏,全名刘宏,四兄弟之一。
足球篮球,谈不上炉火纯青,但玩得风生水起。爱好泰拳,一个鞭腿(扫踢)就可以致一般人于伤残。而且,还喜欢唱歌、主持。
按说,阿宏最不应该缺女朋友,但我们四人,现在只有他是单身。
“你看帆哥,结婚后,连我们叫他出来都得找借口。塘人呢,晚上迟一会,小妍的查岗电话就来了。阿正也是……”
说到阿正,阿宏眼神一暗,声音低了下来,很快抬头又说:“珍萱在康复,阿正和她的感情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必黯然,不必黯然。”阿宏似在强调,透意安慰和祝福。
以别人对我们的惯有印象,阿宏也应该是那种没着没落的痞样,但他不是,业余生活和我们也不一样。比如说,阿正,在没有认识珍萱之前,经常混迹夜场。我呢?在没有和小妍恋爱之前,也是经常没肝没肺。
但阿宏从来不去夜场,即使是商务需要,他也不去。你们去就好啦,阿宏说。
在我们面前经常骚里骚气的,但在外从不撩女生。
阿宏当然有能力进入一段真实、有温度的恋爱关系,他的某些话其实就是一种刻意的防御。因为我们知道,揶揄我们的阿宏,也曾有一段让人动容哀痛的爱情。
那时阿宏在老家县城,在一机构里教孩子篮球,还兼职在县城酒吧里打拳击表演赛。
阿宏说,他几乎认识县城里的每一个人,也可以说,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他。
阿宏在县城里的结拜兄弟就有一百多个,具体一百几,记不得了,甚至有些名字都忘记了。
有一晚,阿宏和几个朋友在火锅店吃饭。
酒至半酣,阿宏看店里客人不多,索性把老板喊来。
“姐,来喝。”
又大声对服务员说:“再上两盘牛腩!”
老板和阿宏认识许久,也不客气,从柜台里顺手拿了两包黄南京,就袅着身子过来了。
“姐,你每次都这么客气,以后再这样不叫你喝了。”阿宏对扔下两包烟的老板说。
老板坐在阿宏身边,笑着扇拍一下阿宏肩膀:“就你能!”
阿宏给老板倒酒间,眼睛一晃,瞥见了隔壁桌上的一个女孩。
“姐,那个姑娘是谁?橘色衣服的那个。”
老板转头,眉毛一挑:“你眼睛倒挺尖。”
“认识吗?”
“不认识,应该不是县城的。”
隔壁桌一共个五个人,三女两男。
橘色女孩正吃菜,刚夹出的菜,烫着哩,女孩伸着可爱嘟嘟的嘴,边吹边摇晃着脑袋,头上的马尾跟着晃。
哎呦,在氤氲热气里晃着的马尾就这样晃进了阿宏心里,着了根,生出漫天青丝,把他捆缠了个结实,粽子一般。
完蛋,阿宏挣不脱了。
于是,阿宏端着酒杯就过去了。
阿宏个子一米七八,挺拔,眼里藏光,虽有几分醉意,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散着飞扬的神采。站在那,就像赵子龙骑着白马,不过亮银枪换成了玻璃酒杯。
“我是刘宏,”阿宏看着那位橘色衣服女孩,“这里有一个好看的女孩,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必须要认识一下。”
阿宏的朋友们在桌上“哦哦”起哄,这一起哄,就有调戏的味道了。这时对面两个青年就站了起来。他们和阿宏差不多大,脸上没有表情展现,只是安静地看着阿宏。
老板一看,这不行啊,这都是客人呢。
赶紧上前拉阿宏,对女孩那几人说:“哎呀,不好意思。”拽了一下阿宏,没拽动,又说,“不过阿宏也没有恶意,就是想认识一下。”
女孩一点不拘谨,抬起头,好看的瓜子脸。
她用灵动的眼睛看着阿宏和老板,大大方方说:“我不好看。还有,我为什么要认识他呀?”
是啊,人家为什么要认识阿宏啊?
“认识我,你在县城就可以横着走。”
阿宏脑抽的话一出,姑娘就扑哧笑出了声。姑娘的眼睛弯成月牙,睫毛扑闪扑闪的:“我可不想做螃蟹!”
大家的笑声哄地在火锅店散开。
姑娘叫李曼妮,刚到县城不久,和父母一起,她爸以前是美术老师。他们家在商城里买了个店面,做根雕生意。
很快,李曼妮家店里就经常出现一个青年的身影,没错,是阿宏。
许多原材料并不轻,阿宏弯起胳膊,秀着肱二头肌,说自己浑身都是力气,根本用不完。平时需要两人抬的材料,阿宏一人就搬了起来。
“小心腰!”李曼妮妈妈说,“没个轻重,以后让你李叔和你抬。”
“阿姨,小意思!”
阿宏的刻意表现让李曼妮忍俊不禁,但她没有点出,笑眯眯的,该递水就递水,有时到饭点也留阿宏吃饭。阿宏一时也看不出李曼妮的心意,但是阿宏想,李曼妮不撵他就行。
李曼妮父母当然知道阿宏的小心思。
在一个傍晚里,李曼妮妈妈问:“阿宏,你为什么喜欢曼妮?”
“啊?”阿宏愣了一下,想了想,脸上竟泛起红晕:“嗯,她是那种看起来很好闻的女生,像洗衣粉晒过太阳的味道,我看到她,就想深呼吸。”
李曼妮的妈妈听完,呆了两秒,不,应该是思索了两秒,然后哈哈笑起来。
这时刚好李曼妮走进来,嘴角扬出一个美丽的弧,说:“傻头傻脑的。”
父母没有阻止,甚至是默许,李曼妮虽然没有说喜欢阿宏,但肯定不讨厌。
阿宏没事依旧往李曼妮家的店里跑。
其实阿宏家条件在县城算中上,有房有车,父亲有个小厂,母亲经营一家传媒公司,会唱歌会主持,县城里大型的晚会还有演唱会都是母亲公司接洽和操作的。
终于,在夕阳下,在光线变得温柔、影子被拉得很长的夕阳下,阿宏对李曼妮说出了“我爱你”三个字。
阿宏说,其实,本想说“我喜欢你”,但是,他的情感已从脚趾头发酵到了天灵盖,弥漫天际,“喜欢”替代不了他浓烈的情感,只有“爱”。
又说,很多人觉得“爱”是比“喜欢”严重的事,不能轻易说出口,但我就是要说,我爱你。如果不能让你动心,起码吓吓你,让你无法忘记。
“我的确被你吓住了。”李曼妮扬起那好看的瓜子脸,脸蛋绯红,嘴角扬起,露出几颗整齐的白牙和粉红色的牙龈,生机勃勃地说,“就像当初你说‘认识你就可以在县城横着走’一样。”
出事那天,他们是去看张学友在青岛举办的演唱会。
李曼妮兴奋了好几天,票可难抢了呢。
李曼妮特意穿了条新裙子,随风轻曳的裙子,像一朵美丽的牵牛花裹住了李曼妮身子,本就好看的李曼妮更美了,仙女下凡尘。
阿宏看呆了,顽皮地做了个擦口水的动作。
李曼妮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小流氓!”
阿宏开车,车里放着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一切都好好的。
这时,对面道上的一辆大货车不知怎么就失控了,像头疯牛一样横着甩过来。
“小心!”阿宏喊。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耳朵嗡嗡响,阿宏顿时眼前一黑。
等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卡在变形的车里,胸口疼得喘不过气,他第一反应是喊李曼妮的名字。
“曼妮!曼妮!”
副驾上的曼妮闭着眼,头歪向一边。
救护车来得很快,说有八九个人受伤。
阿宏胳膊和肋骨都受了伤,但医生说没大事。
可曼妮,脊椎受损,下半身永远都没知觉了。
阿宏守在曼妮床边,给她削苹果,笨拙地给她按摩那双再也没法动弹的腿。
起初曼妮还配合,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后来,她开始说胡话。
“阿宏,我这样活着干嘛?拖累你吗?”
“你看我,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
“你走吧。”
“别管我了。”
……
阿宏心碎,他握住曼妮的手:“曼妮,出院我们就结婚。”阿宏声音开始发抖,“我要你做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我的新娘。”
曼妮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喃喃道:“轮椅上的新娘。”
阿宏为了给予李曼妮更多的安全感,直接把出院后的曼妮接回了自己的房子里,还配了一把钥匙给李曼妮的父母,方便他们随时过来。
他用行动告诉曼妮,他没有说笑,他对她的爱依旧热烈,即使她后半生坐轮椅,她依旧是他最爱的姑娘。
一个平常的傍晚,阿宏买了曼妮最爱吃的栗子糕,兴冲冲地回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阿宏慌得扔了栗子糕,往客厅跨。没人。
曼妮在卫生间,手腕上的血洇开,像火球一样刺目。
阿宏掏出手机打120,嗓子竟发干紧涩,说不出话。
阿宏顿时哇哇地哭。
到医院时,曼妮已经没了气息。
阿宏的钱包里一直存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曼妮穿着裙子,随风轻曳的裙子,像一朵美丽的牵牛花裹住了曼妮身子,本就好看的曼妮就像仙女下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