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提笔半晌,竟不知从何说起。人到我这年岁,总爱自诩尝了点世味,偏又操着卖文为生的营生,不免染上几分文人的酸腐气。这些年来写惯了营销文、宣传稿,熟稔了各种修辞,真要剖开胸膛说几句贴心话,反倒踌躇起来。今日索性摒弃浮词,就用最朴素的言语,随性说说我这 8 年养老从业路。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命的脆弱,是在爷爷酒醉摔倒、脑血栓开颅手术的那年。病榻之前,一年间进出医院有六次之多。父亲抛下工作,亲自在病榻前侍奉。爷爷先是还能重重握紧我的手,后来每次醒来,眼神便一次比一次茫然。再往后,常见他无意识地咀嚼被角——那方蓝布被褥的一角,在日复一日无意识的咀嚼中,渐渐泛白、发毛,像秋日芦苇丛中飘零的芦花,也像他渐渐散尽的意识。那时我突然意识到,生命的重量,有时竟系于这样一方小小的被角之上。若能托住这缓缓坠落的生命,该有多好。
2017 年的冬天,那年的南京大雪纷飞,我入行便是此时,说是偶然却也是必然。最初在银城康养做品牌文宣,穿梭于每个院区,每日与老人们闲话。他们爱讲,我爱听。七十年、八十年的光阴,从战火烽烟到柴米油盐,从童年的小池塘到如今子孙满堂,每次的交谈中,我都记得抬头看看,午后阳光里,空气中飞舞着慢慢飘浮的绒毛,岁月静好。
人与人之间,最难掌握的就是羁绊,《小王子》里有一句:如果你想要制造和别人的羁绊,就得承受流泪的风险。那时候,我跟沈奶奶尤为亲厚,聊她的故乡安康,聊参军,聊下乡当赤脚医生,聊狗尾巴草和小米,聊打毛衣,聊远方。她想要做眼睛的白内障手术,她想要腿好起来,想要不坐轮椅,想要站起来,她还想要去旅行 ...... 我记下这些故事,登在内刊上,她每回都要我多留几份,留给儿孙们。后来沈奶奶全家都与我相熟,逢年过节消息问候甚至邀我去吃饭。
那些年,即使我换了工作,只要有时间,就给奶奶的护工姐姐打电话,聊聊天,只要有时间就去看看她。我那时沾沾自喜,以为用文字挽住了时光,用陪伴战胜了孤独。直至沈奶奶突然去世,在外出差未及去送她,至今仍有遗憾,深深的无力感扼住咽喉——我只能记录她的故事,别的什么也给不了;我们给了她温情,却未能予她更长、更好的时光。这种遗憾,与当年面对爷爷时的无力如出一辙。
八年来,我见过太多如此的离别。我开始反思,老人的刚需是什么?养老院最该做的是什么?长者们最需要的不仅是陪伴与倾听,更是专业的医疗照护与及时的康复干预。多数长辈身上都长期带着多种慢性疾病,疾病与长者长期共存,像揣着定时炸弹,单纯“养老”实则是在与时间赌博。
而今在幸福颐养,我才真正明白“医养结合”四字的分量。它不是一个口号,而是将医疗资源深度融入日常照护,用专业判断替代侥幸心理,用科学康复延缓机能衰退。若当年爷爷能有这样的医养环境,或许就不必终日嚼着那泛白的被角;若沈奶奶能得此照护,或许还能多给我们讲几年故事。
岁月无声,被角会褪色,记忆会模糊,生命会流逝。但好在,我们终于学会了用医学的温度去温暖养老的尺度,让夕阳的余晖能再多停留一刻,再明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