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源:程礼明)
“入山无处不花枝,远近高低路不知。贪受下风香气息,离花三尺立多时。” 古人笔下的赏梅痴态,恰是苏州香雪海百年魅力的生动注脚。
在民国文人汪东的《寄庵随笔》中,一篇《清游香雪海》更是将这份痴迷推向极致——这位集革命者、学者、文学家于一身的大儒,与友朋携酒登山,在邓尉山麓的梅海中醉心流连。

《寄庵随笔》中“清游香雪海”
提及《寄庵随笔》的作者汪东,苏州人或许并不陌生。这位1890年出生的文坛巨匠,原名东宝,字旭初,号寄庵,是章太炎门下“章门四弟子”之一,与黄侃、钱玄同、吴承仕齐名,是近代中国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全才。他的一生,既有铁血革命者的刚毅,也有文人雅士的温婉。他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投身辛亥革命,担任《大共和日报》总编辑,以笔为刃宣传民主革命;晚年回归苏州,历任苏州市政协副主席、民革苏州主委,将心血倾注于地方文化建设。

汪东像
在学术领域,汪东的造诣堪称深厚。他精通经史百家、音韵训诂,所著《梦秋词》收录词作1400余首,被誉为“民国词坛重镇”,如今也被《苏州全书》收录出版;书法初习董其昌,后出入颜真卿、米芾,篆书圆润遒劲,行楷古雅天成,苏州留园、拙政园、狮子林等名园至今仍留存着他的墨迹。而这样一位饱读诗书、风骨卓然的大儒,却唯独对苏州香雪海的梅花情有独钟。
1929年的春假,当时在南京高校任教的汪东,与同事王伯沆、吴瞿安、黄侃等文坛名流相约邓尉探梅。他们乘小舟沿水路而行,船上贮酒数斛,一路酣饮联咏,拄着拐杖穿行于梅林之间。彼时的香雪海虽已不复往日“望衡千余家,种梅如种谷”的盛景,梅花半谢,桑叶渐生,但汪东仍为那漫山遍野的暗香与雪色动容,直言“真沧海桑田也”,却依旧徘徊不忍离去。这份对梅花的偏爱,不仅见于《清游香雪海》的文字间,更融入了他的生活——晚年居于苏州东北街寓所时,院内腊梅常开,香溢四邻,连国画大师吴湖帆都为之倾倒,登门赏梅后提笔赠联致谢。
汪东的赏梅,从来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在他眼中,梅花“凌寒独自开”的傲骨,恰如文人坚守的气节;“暗香浮动”的清雅,恰似治学应有的淡泊。而苏州香雪海的梅海盛景,正是这份精神品格的最佳载体,也难怪这位大儒甘愿为之折腰。

(图源:吴中发布)
能让汪东等文人墨客魂牵梦萦的香雪海,究竟藏着怎样的魅力?香雪海位于苏州城西光福镇邓尉山麓,嵌入太湖之中,占地13.34万平方米,与南京梅花山、武汉东湖梅园、无锡梅园并称的“中国四大赏梅胜地”,素有“香雪梅花甲天下”的美誉。
香雪海的历史,可追溯到秦末汉初。相传东汉光武帝时,司徒邓禹隐居于此,邓尉山因此得名,而种梅之风也自那时起流传开来。两千多年来,这里的梅花愈发繁盛,至清代已形成“漫山遍野,一望如雪”的奇观。康熙三十五年,江苏巡抚宋荦至此,见漫山梅花如云似雪,暗香浮动,雅兴勃发,在山崖上题下“香雪海”三个大字,铁画银钩,自此这一名称便名扬海内,成为江南赏梅的代名词。
帝王的青睐,更让香雪海的地位愈发尊崇。康熙六次南巡,数度在此驻跸;乾隆皇帝更是六下邓尉探梅,留下十多首赞美诗篇。如今香雪海景区内的乾隆御碑《再叠邓尉香雪海歌旧韵》,便是这段历史的见证。据《光福志》记载,乾隆十六年春,乾隆帝听闻香雪海梅开正盛,便特意前往探访。彼时“芬香蓊勃,落英缤纷”,满山白梅如霜似雪,红梅点缀其间,与太湖烟波相映成趣,乾隆帝置身其中,连连称奇,挥毫写下“邓尉梅花甲天下,望中无地不栽梅”的诗句,将香雪海的盛景推向极致。
如今的香雪海,依旧保留着梅海的核心风貌。景区内以白梅为主,荟萃了红梅、墨梅、玉蝶、雪见车等数十个梅花精品,近两千棵梅树依山而植,树高平均三至四米,山下50亩、山上20亩的梅林连绵起伏。每到岁末初春,梅花竞相绽放,站在梅花亭上远眺,漫山遍野的梅花如云涛翻滚,似白雪覆盖,30余里不绝,微风拂过,花瓣纷飞,暗香萦绕,真正诠释了“香雪”二字的意境。
除了梅海盛景,香雪海的人文古迹同样值得细品。宋荦题写的“香雪海”摩崖石刻,历经三百余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司徒庙内相传为邓禹手植的“清奇古怪”四棵古柏,姿态各异,与梅花相映成趣,汪东在《清游香雪海》中也特意提及“摩挲清奇古怪四柏,柏之形状,雅与名称,传为清高宗南巡时所锡(通赐)”,可见其名气之盛。此外,闻梅馆、乾隆御碑亭等景点,都承载着百年的文化记忆,让赏梅之旅更添几分雅致。
从秦末汉初的零星梅树,到清代的“梅甲天下”,再到如今的文旅胜地,香雪海的梅花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旧动人,不仅在于其“色、香、形”的极致之美,更在于它早已融入苏州的文化血脉,成为一种精神图腾。
汪东在《清游香雪海》中写道:“山居之人,无不植梅者”,梅花在苏州人的生活中,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景致,而是融入日常的风雅。苏州人赏梅,讲究“探梅”“赏梅”“品梅”——初春时节,梅萼初绽,便迫不及待登山寻梅,谓之“探梅”;梅开正盛时,携友朋、带茶具,在梅林间围炉煮茶,吟诗作对,谓之“赏梅”;花谢之后,收集落梅,制成梅酱、梅酒,留一缕春香,谓之“品梅”。这种将自然之美与生活之雅相结合的方式,正是苏州文化的精髓所在。


(图源:吴中发布)
如今,每年1月至3月的苏州光福香雪海梅花节,已成为苏城早春的第一大盛事。梅香市集、围炉煮茶、汉服巡演、盆景展等活动,让古老的梅文化焕发新的生机。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循着暗香而来,在漫山梅海中感受江南的春韵,而汪东笔下的“清游”之乐,也在代代人的脚步中不断延续。
站在香雪海的梅花亭上,这座 1923 年由香山帮建筑大师姚承祖重建的名亭,顶、柱、栏、地面皆呈五瓣梅花状,亭顶青铜鹤结顶寓 “梅妻鹤子” 之意,巧思与匠心尽显江南造园之妙。远眺太湖烟波浩渺,近赏梅花如雪纷飞,仿佛能看见汪东与友朋在此饮酒赋诗的身影,听见乾隆帝挥毫时的赞叹,闻到宋荦题字时的墨香。这里的每一朵梅花,都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每一缕暗香,都诉说着江南的风雅故事。
这个冬日,请循着大儒的足迹,赴一场香雪海的梅之约。在漫山遍野的梅花中,感受 “香雪海” 三个字的分量,体会苏州文化的深厚底蕴 —— 毕竟,这样的盛景,值得跨越千年去追寻,值得一代又一代人去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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