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1890年）九月，此时离大清废除存续了1300年的科举制度还有15年，直隶总督李鸿章上奏：
......浙江乌程县绅士、廪贡生、候补郎中庞元济，因闻近畿水灾甚重，情愿报捐赈银三万两......。从前捐例捐银一万两，蒙赏给举人。该绅此次所捐又增两倍，可否酌援旧案，破格奏乞恩施......
《申报》1890年11月17日
就在昨天，备受关注的南京博物院私卖受赠文物事件有了最新进展。据江苏省委省政府发布的情况通报，涉事的五幅画作中，除了《松风萧寺图轴》目前仍在全力循线追查中，其余四幅均已在库。
而这五幅画作来源于1959年庞增和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137件书画之中——也就是其爷爷庞元济的部分“虚斋”旧藏珍品。
庞元济（1864-1949年），字莱臣，号虚斋，浙江乌程人（今湖州吴兴区、南浔区一带），是晚清南浔四象之一庞云鏳的次子（长子早逝）。
庞元济（左） 图自网络
19世纪50年代至民国初，浙北运河古镇南浔崛起了一批浔商。他们利用上海开埠的商机，以湖丝出口起家，继而涉足其它行业，积累起巨额资产。民间按其财产多寡以“四象八牛七十二条焦黄狗（壮猪猡）”称呼 《正报》1939年6月17日
庞云鏳以丝行起家，后通过替左宗棠、李鸿章等新兴势力向洋商采办军火，获得巨额利润。发家之后，他在江苏和浙江购买大量田地，并把资金投向酱园、药铺、典当、钱庄等风险较小的行业。
1889年，庞云鏳病故。第二年，庞元济遵父遗命，在顺天府洪灾中慨捐赈银三万两。李鸿章遂上奏朝廷，请旨“破格奖励”其举人身份。
自此，庞元济挑起家族重担，一边经营父亲留下的产业，一边周旋于仕途。彼时，洋务运动已勃兴几十年，他也开始在上海，杭州和南浔等地创办或投资一系列近代公司如龙章造纸厂、中国合众水火保险公司、通益公纱厂、世经缫丝厂和大纶缫丝厂等。
《时报》1908年1月12日
1905年，农工商部指派时为候补京堂的庞元济承办并总理上海机械造纸有限公司。3年后，他由此被授正二品封典。
而庞元济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晚清至民国南方最有名望的书画鉴藏家和文物收藏家。他收藏的古代书画数量之丰，品质之精，冠绝江南。其号“虚斋”的鉴藏印记甚至成为书画身价的标志之一。此次“南博事件”的种种恰与他的传世珍藏息息相关，不过本篇不讨论这些魑魅魍魉，只探寻庞莱臣在杭州的足迹。
晚清至民国杭州一带的工业园区
19世纪60年代，洋务运动的浪潮席卷而来，中国民族工业踏上艰难的起步之路。塘栖和拱宸桥作为京杭大运河杭州段的两个重要节点，因其便利的水陆条件，在晚清乃至民国的实业浪潮中，成为了杭州近代民族工业的重镇。
塘栖与拱宸桥位置以及交通
江墅铁路（闸口—拱宸桥）：1907年通车，后为沪杭铁路支线
拱三汽车路（拱宸桥—三廊庙）：1928年通车
杭塘公路（杭州—塘栖）：1928年通车
京杭国道（南京—杭州）：1931年通车
图自《争地设治: 民国时期杭县迁治研究(1927-1949)》（彩字为自行标注）
塘栖位于杭州之北，元末张士诚起义后开浚新运河（塘栖—北新桥—江涨桥），从此这里商贾云集，舟船来往络绎不绝。到了民国，塘栖已成为杭县第一大镇，人口一万以上，附近农产品大多于此集散，商业相当繁荣。
塘栖古镇广济桥
京杭大运河上仅存的七孔石拱桥。现存桥体建于明弘治二年（1498年），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与塘栖相比，位于京杭大运河南端的拱宸桥，不仅是杭州北郊水陆要冲，而且与市内交通更为密切。此桥始建于明崇祯四年（1631年），历来为杭州与浙北、苏南各地之间的贸易枢纽。
京杭大运河最南端的标志——拱宸桥
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后，杭州开埠，拱宸桥设通商口岸与租界。工厂、码头和商号在此集聚，大小船舶泊于运河两岸，陆路交通也陆续修筑，市街颇为繁盛。
拱宸桥
西德尼·甘博 1908年-1932年摄
1895年，杭州开埠之后日租界范围
图自《争地设治：民国时期杭县迁治研究(1927-1949)》
盘点庞元济的杭州产业
浙江历来是我国传统的丝绸之都，但直到19世纪80年代，民间依旧手工缫制土丝，质量逊于厂丝。1895年杭州开埠，为振兴缫丝业，增加财政收入，地方政府鼓励兴办机械缫丝厂，实行官督商办、官商合办的政策，规定：“凡设厂者，均由司库拨发公款，以为之倡”。于是，浙江本地相继兴起一系列机械缫丝厂，其中庞元济在杭州参与创办的就有好几家。
1895年，庞元济与姻亲杭州本地乡绅丁丙（晚清至民国初杭州四大望族之一）招商集股，在拱宸桥西筹办通益公纱厂。彼时正值丝市不振，各界投资不甚踊跃，仅招得商股83300元。但因厂房已开建，机器也已预订，只好先后呈请官厅，拨给公款，计40余万两。
1898年，通益公纱厂投产——这是当时国内最大的自办纱厂，但很快因经营不善在1901年3月停办。
通益公纱厂招纺纱女工 《申报》 1897年12月29日（左）
通益公纱厂将开工 《申报》 1898年2月7日
位于拱宸桥西的通益公纱厂旧址
1934年杭州地图与如今对比
图中三友社棉纱厂即通益公纱厂旧址，此厂为下文鼎新公司的后一任接盘者，于1929年开业。
同年冬天，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作为大股东出资，以远亲高懿丞为代理人改组纱厂，并更名为通益公纱厂新公司。高氏经营下的新公司获利颇丰——由此在纱厂北便有了杭州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园林高家花园。新公司在老股东查账、所借官款本息归还以及分红等各方面一直存在纠纷，后于1911年停办。
位于拱墅区风景街的高家花园
是杭州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园林
1914年，高懿丞再度募资，租用原厂房与机器，新开鼎新纺织股份公司，12年租期满后停办。之后此厂几经易手，最后成为著名的杭州第一棉纺织厂（杭一棉）。
也是在1895年，庞元济与丁丙合资在拱宸桥如意里（见上文地图）筹建世经缫丝厂——浙江省第一家机械缫丝厂。
如今地图上依旧能找到如意里，只是世经缫丝厂早已湮灭。
该厂置有缫丝车两百余台，雇女工两三百人，于1896年投产。丁庞二人还引进了当时最先进的直流发电设备用于夜间生产照明，因此世经缫丝厂成为了浙江最早应用电力之所。但是，此厂也因经营不善以及蚕茧收购受外商垄断，在1898年关闭。
1899年丁丙逝世后，其子孙不愿接手，曾在报上连登一个月广告招租招盘，但从下文丁家温州银号破产后查封的财产清单来看，此厂无人接手。
晚清至民国初杭州四大望族之一丁家的部分子嗣图
丁国典、丁英：清代藏书家
丁申、丁丙：清代藏书家，抢救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重修断桥、湖心亭、钱王祠、岳飞祠和于谦祠等，重建钱塘县学、仁和县学、杭州府学、敷文书院和紫阳书院等
丁仁友：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
杭州世经丝厂招租招盘
《新闻报》1899年7月
查封温州裕通银号主家产清单
这一年，丁家经营的温州银号倒闭，丁立中被官府羁押，丁家只好卖书筹钱还债。
《申报》 1907年10月26日
1896年，庞元济和丁丙在塘栖合资建成大纶丝厂，这应该是庞丁二人创业最为成功的一次。此厂出产的“金鹤”、“银鹤”和“仙鹤”牌厂丝，颇受欧美欢迎，信誉卓著。1937年杭州沦陷，大纶丝厂在战争中半毁，如今遗址依在。
《时事新报》 1920年6月10日
值得一提的是，1928年，庞元济的堂弟庞元浩（字赞臣）与人合资在大纶丝厂附近创办崇裕丝厂，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新华丝厂前身。崇裕丝厂的首任厂长卢锦江原为大纶丝厂公务主任，如今塘栖古镇的乾隆御碑，便是因他当年砌入自家住宅墙体而得以保存完好。
《新闻报》1928年5月19日
塘栖古镇乾隆御碑
在崇裕丝厂基础上创办的新华丝厂知名度很高，打车去时只是报了路名，司机就问我是不是要去新华丝厂。
图自杭州市文物遗产与历史建筑保护中心
除了以上这些实业，网上很多文章提到庞元济还创办了浙江铁路公司和浙江兴业银行。1905年7月，在沪浙商商讨自办全浙铁路，成立浙江全省铁路公司。为存放股款，在1907年又附设铁路银行——这就是如今中山中路民国婚纱照热门取景地——浙江兴业银行旧址。
庞元济虽位列呼吁自办铁路的160人之中，但浙江兴业银行历届股东会名单均未见其名。从该行掌权人物直接与所持股份多少挂钩来看，即便庞元济持有该行股份，大概率占比不高，应该谈不上创办。
寓沪浙省绅商议定自办全浙铁路致京师各电
《申报》 1905年7月26日（左）
位于中山中路的浙江兴业银行旧址（右）
后记
在浙图借了几本书，一页都没翻开过。还书前打算迅速浏览一遍，发现桥西那个通益公纱厂居然就是庞莱臣的产业——这是南博事件的热点呀，于是就有了这一篇。
翻阅民国报纸上庞莱臣逝世的报道，七十余载光阴倏忽翻过，文末那一句喟叹读来依旧令人感慨。
《飞报》1949年3月4日
文：凯西Cathy
图：除特殊说明外均来自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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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E & CATHY
两位王姓小姐，浅尝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