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三号线鸡鸣寺站钻出地面时,寒风立刻灌满了衣领。工作日的中午,人流却出乎意料——穿着羽绒服的游客与手持香烛的香客混在一起,沿着北京东路朝那座黄墙黑瓦的寺院走去。
途经南京市人民政府时,抬头看了眼门牌。灰白色的建筑庄重肃穆,与一街之隔的寺院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一边是现世的秩序,一边是出世的寄托。
鸡鸣寺的山门前已经排起了队。
虽然是星期一,香火却旺得让人惊讶。烟气缭绕中,人们捧着香,在烛台上借火,然后面向四方恭敬地礼拜。据说这里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始建于西晋,杜牧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写的便是这金陵的佛国盛景。
关于这座寺的传说很多,最引人谈论的莫过于“斩孽缘,扶正缘”的说法。不知那些在寒风中合十祈愿的人们,心里念着的是怎样的故事。凭门票可免费领三支香,握在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佛珠店里,花四十八元请了一串十八子。店员说,这十八颗珠子各有寓意,菩提子、太阳子、金刚子……串在一起,便是把世间的智慧与福气都系在了腕上。没问具体是哪十八种,有些答案,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从寺里出来,往北走不多远便是玄武湖。
风刮得更猛了,湖面被吹起层层细纹。四只野鸭在近岸处悠然划水,丝毫不畏寒冷。忽然想起南京那句玩笑话:“没有一只鸭子能飞出南京”——一半在餐桌上,酱板鸭、烤鸭、盐水鸭,三十八元一斤,可以只买半只;另一半就在这玄武湖湖面上,自由自在地游着。沿湖的路上,鸭血粉丝汤店一家挨一家,价格从二十到三十三元不等,热气从每家店里飘出来,与湖面的寒气交融。
这个季节的湖边没有柳叶,但光秃秃的柳条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竟有一种简洁的美。几棵乌桕树挺立着,枝头挂满白色的乌桕子,像撒了一树的小珍珠。这景象有种说不出的韵味——繁华落尽后的素净,比满目葱茏时更耐看。
途经南京古生物博物馆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时间像是被寒风吹得加速流逝,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往明城墙方向走,路边梅花开了。淡粉的花朵缀在深褐的枝干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南京城墙就在眼前,爬上去需要门票,站在下面仰望,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厚重的历史感。一块块青砖层层叠叠,缝隙里长着枯草,有些砖上还能模糊辨出字迹——那是六百年前烧砖工匠留下的名字。
南京城墙博物馆周一闭馆,铁栅栏门关着。透过玻璃往里看,大厅空旷安静。遗憾吗?或许留点空白也好,就像这城墙下的梅花,不必满树繁花,疏疏落落的几枝反而更有意境。
往回走时,又路过鸡鸣寺。香火依旧,烟气被风吹得斜斜地飘向天空。站在寺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有意思——它有玄武湖的野鸭,也有餐桌上的盐水鸭;有鸡鸣寺的香火,也有城墙博物馆的闭馆日;有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古老传说,也有地铁三号线的现代便捷。
而这些看似矛盾的一切,就这么和谐地共存着,像那串十八子佛珠,不同的种子串在一起,反而成就了完整的圆满。
寒风依旧,手里的佛珠却渐渐有了温度。回头再看一眼玄武湖的方向,湖面上那几只野鸭已经游远了,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渐渐融入苍茫的水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