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0年10月29日,农历庚寅年九月十九,霜降刚过,南京城的夜里已透着几分寒意。
这一晚,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阵阵清冷的幽光。
第六区鲜鱼巷,这条平日里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热热闹闹的老巷子,此刻却像是一条死蛇,静静地卧在黑暗之中,只有巷口那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撑起了一小片光亮,显得格外凄清。
午夜时分,更深露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住在鲜鱼巷中段的居民江富根,刚刚结束了电厂的中班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
江富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唯独那一箩筐积攒了一天的垃圾,让素来爱干净的他觉得碍眼。

虽说已经是半夜,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拎起那一筐垃圾,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静得吓人。江富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离家十多米远的那口砖砌垃圾箱前。这垃圾箱有些年头了,红砖早已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刚把箩筐举起来,准备把垃圾倒进去,借着巷口那微弱的路灯光芒,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垃圾箱的内部。
“哐当!”
手中的箩筐瞬间脱手,重重地砸在地上,垃圾散落一地。
江富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垃圾箱里,赫然蜷缩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尸体,穿着一身军绿色的防水卡其布衣裤,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凌乱地散落在垃圾堆里。
她的脸侧向一边,惨白如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渗人,而胸口的位置,大片的血迹已经凝固成黑紫色,触目惊心。
“来人哪!杀人了!杀人了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鲜鱼巷死寂的夜空,惊起了无数沉睡的梦。
……
鲜鱼巷里顿时炸开了锅。披着外衣、打着手电居民们纷纷涌了出来,原本冷清的巷口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大着胆子凑近看了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这不是莫家的二小姐吗?”
“哎哟,真是莫家妮啊!作孽啊,这么好的姑娘……”
“听说过两天就要订婚了,怎么就……”
议论声中,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已经开始抹眼泪。
莫家妮,年方十七,是住在的巷末的莫胜天的小女儿。
莫胜天出身古董铺鉴赏师世家,为人厚道。莫家妮更是生得水灵,大约一米六的个头,皮肤白净,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可惜的是,莫家妮的身体不太好,常常请医问药,是个有名的“病美人”。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花季少女,竟然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横死在自家巷口的垃圾箱里。
此时,南京解放不过一年半,虽然大局已定,但社会治安依然是重中之重。
出了命案,还是这种恶性案件,自然惊动了上面。
没过多久,几辆吉普车呼啸着冲进了鲜鱼巷,刺眼的车灯将巷口照得如同白昼。
南京市公安局第四处刑警薛耀明、时炜升,带着第六分局第三科的刑警孙嘉定、金存富、叶荫茂、蒋彩蕾、陆如松等人火速赶到了现场。
薛耀明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目光锐利,行事干练。他一下车,就立刻命令封锁现场,驱散围观群众。
“老孙,你带人去走访一下周围邻居,看看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小蒋,你去安抚一下死者家属,顺便了解一下情况。”薛耀明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任务,自己则戴上手套,蹲在了尸体旁。

此时,雨还在下,技侦人员正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进行现场勘查。
莫家妮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薛耀明仔细检查了尸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死者颈部有明显的扼痕,呈肘弯锁喉状,应该是先被凶手从背后勒住脖子,导致瞬间窒息昏迷。”一旁的法医低声汇报,“致命伤在背部,一刀捅入心脏,干脆利落。我推测凶器是一把刀身狭窄、长度较短的单刃匕首,创口形状类似市面上常见的切水果的小刀。”
薛耀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死者紧攥的右手上。那只手微微张开,似乎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但此刻却空空如也。
“有些奇怪。”
薛耀明站起身,环顾四周,“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财物丢失的迹象,手表、耳环都在。但是,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旁边的刑警陆如松问道。
“钥匙。”
薛耀明沉声道,“莫家妮是出来倒垃圾或者跑步的,按照习惯,应该随身带着家门钥匙。可是现在,她的口袋里空空如也,身上也没有钥匙的踪影。”
“会不会是凶手拿走了?”陆如松猜测道,“难道凶手杀了人,还想拿着钥匙去莫家行窃?”
“不排除这个可能。”
薛耀明看着巷子深处那栋漆黑的莫家宅院,眼神变得幽深,“如果凶手是为了入室抢劫,那么他在杀了人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行动?是被什么打断了,还是另有隐情?”
带着重重疑点,专案组连夜展开了调查。
……
莫家宅院里,早已乱作一团。
莫胜天老泪纵横,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妻子罗惠洁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昏厥。
莫家妮的姐姐莫家媛,强忍着悲痛,接待了前来调查的刑警。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为我妹妹报仇啊!”莫家媛红肿着眼睛,声音嘶哑。
女刑警蒋彩蕾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询问道:“莫小姐,你妹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莫家媛摇了摇头:“家妮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她平时除了在家里看书,就是晚上出去跑跑步,生活很规律。而且她马上就要订婚了,怎么会……”

“订婚?”蒋彩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未婚夫是谁?”
“是‘神工五金行’经理钟必克的独子,钟延鼎。”
莫家媛答道,“我们两家是世交,早就定了娃娃亲。原本定在后天,也就是父亲五十大寿那天举行订婚仪式的。”
蒋彩蕾点了点头,记录下来。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情杀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就在这时,莫家媛似乎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才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蒋彩蕾。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跟这案子有没有关系。”
莫家媛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家妮最近收到的一些明信片。”
蒋彩蕾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七张明信片。
这是一套1948年私人印刷发行的“纪念外白渡桥修造四十周年”彩色明信片,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然而,当蒋彩蕾看到明信片的内容时,也不禁愣住了。
这七张明信片,收信人一栏都写着“莫家妮小姐”,字迹工整。但是,背面用于留言的空白处,却空无一字。取而代之的,是正中位置盖着的一个圆形图案。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老鼠图案。
七张明信片,七只老鼠。
更诡异的是,每张明信片上的老鼠图案颜色都不同,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就像是一道彩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蒋彩蕾问道。
“从10月21日开始,每天一张,一直寄到27日,刚好七张。”
莫家媛回忆道,“当时家妮收到第一张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后来连续收到,她就有些害怕了。尤其是……尤其是那个老鼠图案。”
“老鼠图案有什么问题吗?”蒋彩蕾追问。
莫家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家妮从小就特别怕老鼠。小时候见到老鼠就会尖叫大哭,甚至连老鼠的图片都不敢看。这七张明信片,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吓唬她而寄来的。”
蒋彩蕾的心中猛地一跳。
七色老鼠,精准的心理打击,连续七天的倒计时……
这绝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这背后,隐藏着凶手极深的恶意和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薛耀明得知这个线索后,立即召集专案组开会。
“这七张明信片,绝对是破案的关键!”
薛耀明指着桌上摊开的七张卡片,目光如炬,“凶手对莫家妮的过去非常了解,知道她最怕什么。他用这种方式,在精神上折磨死者,这说明他和死者之间,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可是,这图案也太粗糙了吧?”
孙嘉定拿起一张明信片,仔细端详,“看着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印章盖上去的,也不排除是自己刻的萝卜章。”
“不管是什么章,只要它存在,就一定有来源。”
薛耀明斩钉截铁地说,“查!从这个老鼠图案查起,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七彩鼠’背后的秘密挖出来!”
一场围绕着“七彩鼠”的追凶行动,在南京城的风雨夜中拉开了帷幕。
02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排查莫家妮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未婚夫钟延鼎那边;另一路则全力追查那枚神秘的“老鼠印章”。
技术室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印章制作粗糙,材料可能是某种软质物质,制作者具有一定的美术功底,但不排除是市面上的廉价玩具。
看着这个模棱两可的鉴定结果,刑警们都有些泄气。

南京这么大,去哪里找一枚不起眼的玩具印章?
“别灰心。”
副组长孙嘉定给大家打气,“咱们换个思路。既然凶手用这个图案来吓唬莫家妮,说明这枚印章在莫家妮的记忆里一定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咱们去问问老邻居,看看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这一问,还真问出了名堂。
刑警孙嘉定和陆如松在走访鲜鱼巷的老邻居时,打听到有一户已经搬走的人家,女主人叫房春燕,以前很喜欢带着巷子里的孩子们玩,和小时候的莫家妮最亲近。
两人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房春燕现在的住处。
房春燕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一听说是为了莫家妮的案子,立刻积极配合。当孙嘉定拿出那张盖着老鼠图案的明信片时,房春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小图章嘛!”房春燕一拍大腿,“我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在1937年春天,也就是抗战爆发前夕,莫家妮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经常来房家串门,一玩就是大半天。
有一天,几个孩子在房春燕家玩耍。
其中一个比莫家妮大两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玩具印章,也是显摆心切,趁莫家妮不注意,在她手背上盖了一下。
那印章盖出来的,正是一个红色的老鼠图案。
莫家妮从小就胆小,这一看手背上多了个红彤彤的老鼠,顿时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这件事给房春燕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个男孩叫什么?”孙嘉定急切地问道。
“叫方始靖。”房春燕回忆道,“他父亲好像是个医生,后来搬走了,好像是搬到了棉鞋营那一带。”
线索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专案组顺藤摸瓜,很快在棉鞋营八巷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男孩方始靖。
如今的方始靖已经是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一表人才。
面对刑警的询问,方始靖也是一脸震惊。
他承认当年确实有过那么一枚印章,那是父亲在一本书店买书时,店主赠送的小礼品。后来他把印章送给了莫家妮赔罪,自己早就忘了这茬儿了。
“书店?”薛耀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哪家书店?”
根据方始靖父亲的回忆,那是建宁路上一家早就关门的旧书肆,店主姓姚。
虽然书店没了,但人还在。刑警们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在珠江路找到了当年的店主老姚。
老姚是个病恹恹的老头,患有严重的哮喘。他告诉刑警,那印章是当年《时装画报》的发行商送的赠品,一共两套,那是“十二生肖”的印章。一套拆开送给了买书的顾客,另一套……
“另一套呢?”薛耀明紧盯着老姚的眼睛。
老姚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另一套,我留给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姚金海。”
姚金海!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刑警们都愣了一下。
姚金海在南京警界可是挂了号的人物。
这小子从小顽劣,解放前更是加入了臭名昭著的水匪团伙“水雄帮”,跟着一帮匪徒打家劫舍,成了通缉犯。
老姚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恨之入骨,早就在报纸上声明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
就在几个月前,姚金海的同伙落网,把他供了出来,但他却像泥鳅一样滑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难道,杀害莫家妮的凶手,就是这个亡命徒姚金海?
专案组立即对姚金海展开了全面调查。
根据情报,姚金海近期确实在南京附近活动过。他身为逃犯,经济来源被切断,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实施抢劫。
“这就说得通了。”
孙嘉定在案情分析会上推测道,“姚金海穷途末路,想到了以前的邻居莫家。他知道莫家妮胆小,就用小时候那枚老鼠印章做文章,连续寄明信片恐吓她,搞乱她的心神,然后伺机下手抢劫。”
“可是,有一点解释不通。”一直沉默不语的薛耀明忽然开口,“姚金海是个水匪,行事风格一向粗暴直接。抢金银、劫商船,那是他的老本行。但他从来没干过这种‘心理战’的事儿。”
薛耀明指了指那七张明信片:“这一套‘七彩鼠’,从收集明信片,到用不同颜色的印泥盖章,再到每天寄出一张,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心思。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人,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吗?而且,如果只是为了抢钥匙入室,直接把人打晕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周折,还提前七天打草惊蛇?”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确实,姚金海虽然有作案嫌疑,但他的行为逻辑和这起案件的诡异风格格格不入。
“还有那把消失的钥匙。”
薛耀明继续说道,“如果凶手是姚金海,他拿了钥匙为什么没进莫家?莫家当晚并没有任何异常。难道他杀了人,拿了钥匙,就是为了好玩?”
虽然疑点重重,但姚金海毕竟是重大嫌疑人,专案组还是部署了全城搜捕。
然而,就在警方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案件的走向却突然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就在警方全力搜捕姚金海的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悄然浮出水面。
03
负责调查钟延鼎社会关系的刑警带回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钟延鼎在铁路部门工作。
鉴于他和死者的特殊关系,刑警曾多次到他的工作单位拜访。
在铁路车辆段的门卫登记本上,刑警发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谢柳絮。
谢柳絮,四十岁出头,祖籍浙江宁波,是莫家妮母亲罗惠洁的表妹。
早年嫁了个司机,丈夫死后,自己开了一家烟纸店维持生计。
资料显示,谢柳絮虽然和罗惠洁是表姐妹,但境遇却天差地别。
罗惠洁嫁入莫家,养尊处优;而谢柳絮守寡多年,独自拉扯女儿盛静荇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个女人,风评不太好。”
女刑警蒋彩蕾指着调查报告说,“据邻居反映,谢柳絮为人势利、贪婪,爱占小便宜。她一直巴结莫家,明里暗里从表姐那里捞了不少好处。”
“还有那个女儿,盛静荇。”
蒋彩蕾补充道,“今年十九岁,长得非常漂亮,比死去的莫家妮还要出挑。谢柳絮对这个女儿看得极重,说是将来要嫁个金龟婿的。”
按理说,谢柳絮作为莫家妮的姨妈,去探望外甥女的未婚夫,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登记记录显示,谢柳絮在案发后的这几天里,几乎天天都去铁路车辆段找钟延鼎,理由五花八门,一会儿是送咳嗽药,一会儿是送自家做的点心。
“这姨妈当得也太殷勤了吧?”
刑警孙嘉定看着手中的记录,眉头紧锁,“莫家妮刚死,她不去陪着伤心欲绝的表姐,反而天天围着未来的‘外甥女婿’转,这算怎么回事?”
为了搞清楚这个谢柳絮的底细,薛耀明派出了女刑警蒋彩蕾去摸底。
蒋彩蕾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她换了一身便装,假扮成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以登记人口的名义,来到了谢柳絮开的那家烟纸店。
烟纸店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谢柳絮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姿色。
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市侩气。
店里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帮忙,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白皮肤,大眼睛,比死去的莫家妮还要漂亮几分。这便是谢柳絮的独生女,盛静荇。
蒋彩蕾一边假装登记信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柳絮闲聊。
“哎呀,老板娘,听说你们家亲戚莫家出了大事,真是可怜啊。”蒋彩蕾试探着说道。
谢柳絮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换上了一副悲戚的表情:“是啊,我那苦命的外甥女哟,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说着,还用手帕擦了擦并没有眼泪的眼角。
蒋彩蕾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冷笑。
她早就莫家的灵堂上见过谢柳絮,当时这女人哭得昏死过去,可谓是惊天动地。可后来听邻居议论,谢柳絮醒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丧事花了多少钱,还在背地里跟女儿抱怨表姐家“铺张浪费”。
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往往心里藏着鬼。
“对了,老板娘。”
蒋彩蕾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刚才听派出所的同志说,莫家那把丢失的钥匙,好像被人在附近的阴沟里捡到了。警察正拿着钥匙挨家挨户试呢,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这话纯属子虚乌有,是蒋彩蕾故意抛出的诱饵。
果然,听到这话,谢柳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柜台下面的一个针线篓,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但伸到一半又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蒋彩蕾锐利的眼睛。
那个针线篓里,一定有东西!
回到局里,蒋彩蕾立刻向薛耀明汇报了这个情况。
“看来,这个谢柳絮的问题很大。”
薛耀明猛地一拍桌子,“那个针线篓里藏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证据!”
“可是,动机呢?”
孙嘉定疑惑道,“她是莫家妮的亲姨妈,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外甥女?图财?莫家的钱以后也轮不到她继承啊。”
“也许不是图莫家的财,而是图钟家的人。”
蒋彩蕾分析道,“我之前听莫家的亲戚们说,谢柳絮是个极度虚荣贪婪的人,丈夫死得早,一直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莫家妮的未婚夫钟延鼎家境殷实,人又老实,是块肥肉。如果莫家妮死了,那钟延鼎这门亲事……”
“你是说,她想让自己的女儿‘鸠占鹊巢’?”
薛耀明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这女人的心肠也太歹毒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专案组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对谢柳絮进行突击审讯。
第二天上午,两名刑警突然出现在烟纸店,将毫无防备的谢柳絮带回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气氛压抑。
谢柳絮一开始还试图撒泼打滚,装傻充愣。
“我是受害者的姨妈!你们抓我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尖着嗓子叫道。
薛耀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喊累了,才冷冷地抛出一句话:“谢柳絮,我们已经在你的针线篓里找到了那把钥匙。还有那枚老鼠印章。”
其实警方还没有搜查,这又是薛耀明的一招“诈术”。
但这一下,彻底击溃了谢柳絮的心理防线。
听到“钥匙”和“老鼠印章”这两个词,谢柳絮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柳絮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终于崩溃大哭:“我……我不想杀她的!我真的没想杀她啊!我只是……只是想给静荇找个好归宿……”
随着谢柳絮断断续续的交代,一个令人发指的“鸠占鹊巢”毒计,赤裸裸地展现在专案组面前。
原来,谢柳絮对表姐罗惠洁一家的富足生活早已嫉妒到了骨子里。
尤其是当她得知莫家妮这个“病秧子”竟然许配给了前途无量的钟延鼎时,心里的失衡感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自家那个比莫家妮漂亮百倍却只能守着烟纸店的女儿盛静荇,恶向胆边生:如果莫家妮没了,凭借两家的亲戚关系和自己女儿的姿色,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填补这个空缺?
这种嫉妒和贪婪,在她的心里像毒草一样疯长。
而此时,中学老同学林小发的出现,成了催化剂。
林小发是个有妇之夫,在江南水泥厂跑业务,家里有个强悍的黄脸婆。
两人勾搭成奸后,谢柳絮便向情夫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并许诺:只要你能帮我女儿嫁进钟家,我也就有了依靠,以后我的人和钱,都是你的。
林小发正愁家里的黄脸婆管得严,一听有这等好事,色迷心窍,竟然答应了下来。
两人经过密谋,制定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就在他们策划如何除掉眼中钉,但又不会被警方查到的时候,谢柳絮突然想起了多年前莫家妮被老鼠印章吓哭的往事。
原来,那天在房家玩耍的小家妮,正是被谢柳絮接回去的。回到家给家妮洗脸洗手时,她发现那枚印章就在小姑娘的衣兜儿里放着,估计是那小男孩儿以为自己闯了祸,为表示歉意,就把印章送给莫家妮了。
谢柳絮随手把小纸盒放进了自己的衣袋,回家拿给女儿玩。盛静荇却不感兴趣,她就将其扔进了针线篓里,保存到现在。那枚印章后来一直丢在她家的杂物堆里,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那丫头从小怕老鼠,咱们就用这个做文章。”
谢柳絮定下了计策,“伪装成变态狂或者当年的仇人作案,把警方的视线引开。就算查不到变态狂,也能往流窜犯身上引。”
于是,便有了那精心策划的“明信片七日惊魂”。

案发当晚,林小发早已摸清了莫家妮跑步的路线,埋伏在鲜鱼巷的阴影里。当莫家妮跑过来时,他从背后突然袭击,用肘部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到垃圾箱旁,一刀毙命。
随后,他拿走了莫家妮身上的钥匙,故意制造抢劫杀人的假象,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那把钥匙和印章,事后被林小发交给了谢柳絮保管,谢柳絮自以为藏在针线篓里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成了她通向地狱的门票。
真相大白,令人唏嘘。
根据谢柳絮的供述,警方火速赶往江南水泥厂,将正在上班的林小发抓捕归案。
在林小发的宿舍里,警方搜出了作案用的匕首。而在谢柳絮家的针线篓底层,那把沾着血腥气的莫家钥匙,以及那枚红色的木头方章,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人性的丑恶。
1951年3月,南京市军管会对此案进行了宣判。
谢柳絮和林小发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那天,南京城依旧下着蒙蒙细雨。
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这两个被贪婪和欲望吞噬的灵魂,终于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莫家妮的墓前,摆满鲜花。那个年轻的生命虽然消逝了,但正义终究没有缺席。
至于那个原本用来掩人耳目的“七彩鼠”诡计,最终却成了警方破案的关键线索,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句老话,在鲜鱼巷的这场悲剧中,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