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个高中同学突然找我借钱。
我有点意外。因为他是我们班公认混得最好的人——大学毕业就考进了某区的事业单位,这些年稳稳当当,逢年过节在同学群里从来都是被羡慕的那个。
他开口借的不多,五千块。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但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在单位干得好好的,怎么会差这点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段语音过来。
语音里他说:"兄弟,我已经四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了。"
四个月。全额工资。事业编。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1、
事情是这样的。
他在江宁区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事业编制,干了快七年。以前到手五千八左右,加上年终绩效和各种补贴,一年总收入差不多八万多。
不算高,但在他看来,胜在稳定。
今年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年初的绩效奖金没了。以前每年年初会发上一年的绩效,大概一万出头。今年通知说"暂缓发放"。
暂缓。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暂缓"就是"别想了"的意思。
然后从四月份开始,每个月的工
资开始打折。不是明面上降薪,是各种补贴一项一项地消失了。交通补贴没了,通讯补贴没了,加班费取消了。
到手从五千八变成了四千三。
一个月少一千五。一年少一万八。
他说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以为系统出了Bug。跑去问财务,财务说:"不是Bug,是上面的政策调整。全区统一的。"
全区统一。意思是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所有人都这样。你想闹也没处闹去。
他说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工资条,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房贷三千二,孩子幼儿园一千五,车贷一千三,一家三口吃饭加日用品两千。
加起来八千。到手四千三。
缺口三千七。
他老婆在一家私企做文员,月薪四千。两个人加起来八千三,刚好够。但这个"刚好"有多脆弱?一场感冒就能把它打穿。
他说他以前从来不看工资条。因为不用看,每个月都是那个数。
现在他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要看三遍。不是确认到账了,是确认又少了多少。
2、
他不是一个人。
今年在南京的体制内圈子里,"降薪"两个字像一颗闷雷,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人敢大声说。
我另一个朋友,在鼓楼区某局做公务员。去年到手六千多,今年掉到了五千出头。
他说他们科室八个人,私下聊起来都是苦笑。但没有一个人在公开场合提这事。因为提了也没用,而且怕被领导觉得"觉悟不够"。
他跟我说了一件很心酸的事。
他们科室有个女同事,刚生完孩子回来上班。她老公也在体制内,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从一万二掉到了九千多。
那个女同事现在中午不去外面吃饭了。每天从家里带饭,一个保温桶,里面永远是前一天晚上的剩菜。
有人问她怎么不去食堂。她笑着说:"减肥。"
谁都知道她不是在减肥。
他说有一次他中午路过茶水间,看到那个女同事在加热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白米饭加一点咸菜。
他说他看到的那一刻,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可是体制内啊。我们是考了多少试、过了多少关才进来的。到头来,午饭吃的是剩菜加咸菜。你说这跟当初想的一样吗?"
3、
降薪只是一面。更让人慌的是——编制本身也不像以前那么铁了。
你去看看这两年南京的新闻。事业单位改革一直在推进。有的单位合并了,有的缩编了,有的直接从全额拨款变成了差额拨款。
差额拨款是什么意思?就是政府不再全包你的工资了,一部分要靠单位自己创收。
创收?一个街道办事处、一个档案馆、一个社区服务中心,怎么创收?
创不了。那工资就发不全。就这么简单。
我那个高中同学说他们街道今年的经费比去年砍了百分之二十。砍的是什么?不是办公楼的空调费,不是领导的车补——那些动不了。砍的是基层工作人员的绩效和补贴。
永远是最底下的人先挨刀。
他说他有个同事,在单位干了十二年。前阵子单位内部有个"优化岗位"的方案,说白了就是分流。他那个同事被列在了名单上。
不是开除,是把你从这个单位调到另一个更偏的单位。从江宁调到六合去。你去不去?去了通勤两个小时。不去?那你自己写辞职报告。
他同事最后去了。因为没得选。
你说这是铁饭碗?铁饭碗裂了,里面装的水正在往外漏。
4、
最讽刺的是什么?是外面的人还在拼命往里考。
你去看看南京每年公务员和事业编的报考数据。一个岗位几百人抢,有的热门岗位上千人报名。培训班动辄几万块,有人辞了工作全职备考两三年。
他们图什么?就图那两个字——稳定。
但现在里面的人告诉你——稳定是稳定,稳定地穷。
我那个公务员朋友说了句话,我觉得特别扎心:"外面的人拼了命想进来,里面的人饿着肚子不敢出去。这不是围城是什么?"
他说他们单位今年新考进来一个小姑娘,二十四岁,备考了两年。入职那天眼睛里亮晶晶的,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稳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到手三千八。
那个小姑娘看了工资条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有老同事过来拍拍她的肩说:"习惯就好了。"
习惯什么?习惯穷吗?
但你还真别说。在体制内待久了,你确实会习惯。习惯这个工资,习惯这种日子,习惯每天中午算着吃什么最省钱。
习惯到最后,你发现你已经没有离开的勇气了。
5、
当然了,也有人开始自救。
我那个江宁的同学,现在每天下班之后接两个小时的代驾。周末跑一天,一个月能多赚两三千。
他说他从来不接江宁附近的单。怕碰到同事。
还有人偷偷在闲鱼上卖东西。自己做的手工皂、烘焙的饼干、闲置的衣物。一个月赚个几百块,聊胜于无。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体制内有规定,不允许经商和兼职。被发现了,轻则处分,重则丢饭碗。
你看——工资不够活,但又不让你赚外快。你只能在这个框框里,饿不死也吃不饱。
我那个同学接代驾的时候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我当初考编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进了体制,这辈子就稳了。现在我想跟我爸说:爸,你说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写在最后:
在南京这座城市,紫金山的日落还是那么好看,长江大桥上的车流还是那么密。
中山陵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级都刻着历史。
但那些坐在机关大楼里的年轻人,正在经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困惑——
我考了两年才进来的铁饭碗,怎么开始漏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或者偷偷找条活路。
铁饭碗的时代,也许真的在慢慢过去。
但抱着铁饭碗的那些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日子不等人。不管碗铁不铁,饭还是得一口一口吃。
这就是现在,在南京,很多体制内年轻人最真实的处境。
碗还在手里。
只是里面的饭,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