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要讲的顾成(化名)杀妻案早在2016年凌晨便已发生,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将它拿出来反复提起,因为这件事几乎囊括了婚姻悲剧的全部诱因:创业失败、债务缠身、连续流产、长辈干预、精神崩溃。
它像一枚被反复翻面的镜子,照见了城市中年夫妻在高压生活下的脆弱与暴烈。
顾成是南京人,2001年考入自动化专业,毕业即进入华为。林澜比他低两届,学的是中文。2006年,两人在一次旅行的火车上相识。
2008年汶川地震期间,顾成随公司去成都,支援当地的通信恢复,当时林澜正好在成都报社实习。两人在地震的废墟里相互照应,感情迅速升温。
2009年领证后,第二年在南京河西奥体附近按揭买下第一套房。
2012年顾成辞职创业,做飞行控制系统。启动资金投入了120万,里面除了两人积蓄,还有双方父母的养老钱。头两年的订单还不错,但是从2014年开始资金链变得紧张。为了续命,他们把房子做了二次抵押,又办了四张信用卡用于套现。
2015年秋天,林澜第一次怀孕,但因高强度加班,有了先兆流产的症状,住院两周孩子还是没有保住。顾成在医院走廊里给合伙人打电话,一边哭一边吼:“再融不到钱,就全完了。”
第二次怀孕是2016的年夏天。林澜此刻已经变得极度敏感,夜里失眠,白天靠浓咖啡硬撑。顾成整夜都在公司写代码,回家后就直接睡着了。两人的生活裂痕加剧,从最初的争吵很快演变为冷战、相互指责,而这一切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林澜在日记中写道:“我不怕贫穷,而是他看我的目光”
2016年10月29日,公司最后到账的一笔货款,被银行直接扣走还贷。顾成回家后,林澜把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她只想要孩子,债务由顾成承担。那天晚上,顾成本来不签字的,他把自己关到书房里,打印出了一份《财产分割补充协议》,把债务分成“谁签字谁负责”。凌晨一点的时候,林澜推门进来,两个人之间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邻居后来描述说,女人一声“你敢”,然后玻璃碎裂,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真正的死亡时间是在10月30日凌晨2:20到2:40之间。尸检报告指出,林澜颈部有环形闭合索沟,舌骨大角骨折,为徒手扼颈致机械性窒息;后脑勺有一处钝器创口,内有玻璃碎片嵌入,与客厅茶几上的玻璃吻合;右手腕部抵抗伤较重,指甲缝里发现顾成的DNA。现场无打斗拖拽痕迹,说明冲突是突然爆发的,并且来势很猛。
顾成在笔录中一直强调自己只想让她别再说话。凌晨两点,林澜又提出要离婚,并要求三天内搬出去。顾成看到离婚协议时情绪很激动。他抓住了林澜的脖子把人推到沙发上后就继续压上去用力。茶几被撞翻之后玻璃碎了一地。顾成说,他听到“咔哒”一声,以为是颈椎断了,其实那是林澜舌骨骨折的声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林澜已经瞳孔散大了。他做了30分钟的心肺复苏术,但仍然没有呼吸和脉搏,于是用毛毯将人裹住后抬到次卧床上,像放一个易碎品。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成到公司向合伙人辞职,理由是“家庭原因”。中午回到小区的时候买了两卷保鲜膜、一瓶漂白水、一副橡胶手套。晚上七点之后,次卧空调调到16度,房门反锁,然后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11月8日傍晚,林澜的母亲由于几天来一直联系不到女儿,于是带着备用钥匙过来打开门后发现有异味,就报警了。顾成在派出所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提出要离婚,我这才动手。”
进入司法程序后,顾成父母提出了精神鉴定。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认为:顾成在作案时处于“急性应激状态”,其刑事责任能力为限定。
检方抗诉:买漂白水、保鲜膜、辞职、调低空调延缓尸体腐败,均说明其辨认和控制能力并未完全丧失。2017年9月,南京中院一审判处顾成死缓。顾成当庭表示不上诉。
他在狱中给林澜父母写过三封信,每封不超过200字,内容末尾几乎一样:“对不起,我愿意赔命。”林父回信只写了一行字:“你欠她的是一辈子,不是一条命。”此后双方再无往来。死缓两年后,顾成被改判无期。
回看卷宗,最刺目的是两人手机里的搜索记录。林澜在10月25日半夜搜索“怀孕七个月怎么离婚”、“引产风险 34 岁”;10月29日搜索“南京 孕妇 法律援助”。而顾成的浏览历史停在 1月6日晚23:47——“扼颈致死多久尸体会臭”。
顾成在看守所里曾对律师说,他与林澜之间最后一点体面,是2016年5月20日那天,是的,一个充满爱意的日子。两人一起去做四维产检。屏幕上孩子挥了挥手,他们同时伸手去摸显示屏,指尖在塑料屏幕上碰到一起。
那天回家,林澜主动握了他的手,说:“等孩子出生,我们就把公司关了,去找个小城市,你教书,我写字。” 顾成回握她,答应得郑重其事。几个月后,公司账户见底,孩子也没了。
律师后来把这段对话转述给林母,老人沉默了很久。
顾成杀妻案被很多人的归为“凤凰男失控”、“创业失败者报复”,却没有看到案件中真正的原因在于,一对夫妻在四年的高压下从未有过有效的情绪出口。
林澜日记里出现最多的是“算了”;顾成对合伙人说的最多的词是“顶住”。都在努力维持一个正常的表象,直到外壳承受不住压力而破裂。
南京中院刑一庭的一位老法官事后说了一段话,后来流传出来:“很多婚姻里最危险的不是贫穷,也不是背叛,而是两个人把绝望当成默契。”一方说没事,另一方就以为真的没事了。直到有一天,“没事”变成了“没了”。这句话被很多婚姻咨询师引用,在培训教材中也常出现。
案件宣判之后,林澜的闺蜜把她的日记整理成册,自费印刷了50本,在熟人之间传阅。顾成的父母把河西的房子卖了,用来给儿子还债。搬家那天,邻居看到老两口把林澜的遗像包起来,装进纸箱里,并且在上面盖上了一件婴儿连体衣。林澜怀孕24周的时候买的那件衣服是蓝色的,领口有只小鲸鱼绣着。衣服标牌上写着“2017年2月将要出生的小宝宝”。
2023年秋天,顾成在监狱里申请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并选择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他在给表姐的信中写道:“以前她写信的时候我只看财务报表。现在我想知道她所见的世界。”表姐把信转给林母,老人看完之后就烧掉了,灰烬倒入马桶冲走。
第二天她去了林澜墓前放了一本新的《海子诗全集》,扉页是空的,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你曾经说过想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顾澜”,我写在云上,抬头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