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8年10月21日那个终生难忘的日子起,一列火车载着1087名南京知识青年,穿过刚刚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奔赴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的青春少年已年过古稀,但他们与“第二故乡鄂托克前旗”的情谊不仅未曾褪色,反而在岁月中沉淀出更深厚的篇章。
3月下旬,在“情聚金陵·共赴千里”大型纪录片《千里之外》南京首映礼和鄂托克前旗(南京知青第二故乡)走进南京农业大学人才文旅推介活动期间,几位老知青深情讲述了自己与鄂托克前旗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其中既有草原牧民的淳朴善良,也有知青反哺第二故乡的赤子之心,更有“草原村排”这一新时代民族团结的生动注脚。
“每年的10月21号,我们都要搞纪念活动,就像过大年一样。”78岁的吴宝霞回忆道。1968年,她刚到鄂托克前旗布拉格公社拜图大队时,被安排到一户牧民家放羊。这户人家有5个孩子,却把家里仅有的一件纺纱皮袄给了她。“40年后我再回去,他们女儿跟我说,‘妈妈那时可偏心了,最好的皮袄就给你穿了’。”
这种超越血缘的亲情,成为吴宝霞一生最温暖的记忆。当年她要回南京时,牧民妈妈专门为她做了一坛酸奶子和酪丹子,还加上酥油和白糖,让她带回南京。“牧民妈妈活到90多岁,我一直记着她。”吴宝霞说,在草原的日子虽然艰苦,但牧民们的善良、淳朴、坚毅,让她这个从小缺乏母爱的人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温暖。
同样,施蕴中在毛盖图公社插队时,夏天牧民做奶皮,每次都是一半给她,一半留给自家小儿子。“我们到了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善良的人。”她引用另一位知青的话说,“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周素珍则分享了一个接生小羊羔的故事。刚到牧民家不久,她被安排照看即将产羔的母羊。“我平常是一个连小猫都害怕的人,面对刚刚出生的小羊羔,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牧民大姐告诉她把小羊羔包进自己的棉袄里,千万不能把小羊羔冻死。“我一直蜷着,怕它掉下来。”这个场景她记了一辈子,但也正是这样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勇敢与担当。
诸莉影至今难忘1969年的除夕夜。当时大队的知青大多回了南京,只剩她和另一个女生留守。天快黑时,她们回到知青点,发现屋里没水没火,又冷又饿,两个人在屋里哭了起来。这时,路过的牧民听到哭声推门进来,二话不说转身出去,牵来骆驼驮着两大桶水送来,又帮她们生起火。“水也没喝一口就走了。”诸莉影说,2003年她专程回鄂托克前旗看望这位老人,当面道谢。“这件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高苓插队时寄宿在一户牧民家,女主人比她大四岁,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他们对我处处照顾,最好的食物都留给我。”高苓说,牧民都崇善、友爱,她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太多。“我走进了一个非常有爱、淳朴、好客的蒙古族大家庭。”
当年的知青们,如今已成为连接南京与鄂托克前旗的桥梁。曾在内蒙古工作生活近50年的吴宝霞,退休后回到南京,但始终牵挂着草原。她见证了鄂托克前旗从“地广人少、贫穷落后”到如今现代化发展的巨变。“前几年回去,牧民家的草场已经是机械化种植,6000亩草场从种到收全是机械,大门按一下按钮就开了。”
更令人感动的是,知青们正以各种方式反哺第二故乡。南京农业大学教授黄克明,1968年在毛盖图公社插队,如今他牵头组织南农大专家团队,为鄂托克前旗的农业发展注入科技力量。
他介绍,通过引进南京农业大学教授团队,在城川镇建立教授工作站,筛选适合当地的辣椒品种;通过节水灌溉技术研究,将玉米亩均用水量从400方降至220方;还利用南农大的食品检测实验室,为鄂托克前旗羊肉提供品质认证,提升品牌价值。去年,鄂托克前旗还派出48位农民骨干到南农大接受培训。“我们要把农牧民的腰包鼓起来。”黄克明说。
施蕴中则用另一种方式回报草原。近几年来,她先后做了许多与鄂尔多斯有关的事:协助整理知青档案、完善知青通讯录、撰写知青大事记、记录鄂尔多斯基层干部故事、收集知青集体影像……“我在《中国知网》上查了一下,关于鄂尔多斯南京知青的文章一篇都没有,我想给补个漏。”她说,更重要的是把从牧民身上学到的善良、正直、单纯、坚毅的精神传承下去。
周素珍在牧区当了近十年教师,从最初在沙盘上教孩子写字,到后来成为正式教师。她的学生中,有21个家庭走出了22名大学生,其中还有博士生。“我老讲一句话,是这里的人都很重视教育,所以他们才能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也是鄂托克前旗现在发展的这么好的原因之一。”她感慨,当年她给学生讲南京长江大桥,讲外面的世界,如今这些学生的孩子们,个个都是本科生、博士生。
在南京,有一支特殊的舞蹈队——“红马鞍”南京知青舞蹈队。2016年,几位知青因为共同的内蒙情结组建了这支队伍,名字就取自她们学的第一支蒙古舞曲目。
“我们选的、跳的都是蒙古舞,穿蒙古族服装。”队员诸莉影说,队伍里最小的74岁,最大的已近80岁。她们没有固定排练场地时,就在清凉门大桥下的阴凉处挥汗苦练。“我们有内蒙情结,想用舞蹈表达对草原的感激。”
队员顾卫东身患重病,需要靶向治疗,身体虚弱,但依然在家跟着视频练舞,前几天还坚持来到排练现场。“他骨子里对舞台热爱,精神世界热爱舞蹈。”诸莉影说。
倪志斌则用音乐回馈草原。去年,当他看到一张妻子年轻时在草原上打排球的照片,一排女知青神气地站在草原上,充满活力,他萌生了创作“村排之歌”的念头。“我们作为鄂托克前旗的插队知青,有义务宣传村排。”他请同是知青的朋友写词,自己谱曲,制作完成了《村排之歌》。
“村排的意义远远不止排球本身。”倪志斌说,排球是一项团队运动,体现的是合作、团结、向上、拼搏的精神。“鄂托克前旗把村排搞得热火朝天,在全国都有影响,这是很好的宣传。”
当谈及鄂托克前旗近年来的发展变化时,老知青们不约而同提到“草原村排”——这个从草原上生长出来的排球赛事,已成为当地文旅融合的金字招牌。
“草原村排对宣传鄂托克前旗,比打广告还要好。”吴宝霞说,“鄂托克前旗通过草原村排,让全国甚至国际上都知道,内蒙古有个鄂托克前旗还打排球,搞得非常好。”她回忆起前年鄂托克前旗“草原村排”到南京交流时,专门做了“南京知青”的牌子,“特别感动,说明他们一直记着我们。”
高苓在学校时就打排球,回鄂托克前旗看到村排的场地和规模,“蛮震撼的”。她说,牧民们自发来打球,热情高涨,还邀请了全国各地包括郎平前来交流。“从草原来讲,现在的精神文明、体育文明、文化方面,跟过去比好多了,真是越来越好。”
倪志斌与妻子相识于草原,排球是他们共同的记忆。看到村排的火热场景,他直言:“村排不是一件小事,它的影响和意义远远超出排球本身。鄂托克前旗村排做得到位,宣传得很好。”
“南京知青”与“草原村排”的相遇,恰是民族团结的生动写照。当年知青们把南方文化、知识带到草原,如今草原以独特的体育文化回馈城市。“我们最大的贡献就是把文化、知识带到草原上。”吴宝霞感慨,“结果人家把我们抬得高高的,我自己觉得要低调一点、再低调一点。”
从当年坐火车五天才能到家的艰辛,到如今从南京直飞鄂尔多斯的便捷;从当年土墙草房的贫困,到如今现代化牧场、工厂的崛起;从当年知青们学习蒙古语融入草原,到如今两地人才、科技、文化的深度交流——这半个多世纪,见证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变迁,更是民族团结、区域协调发展的生动实践。
周素珍近两年重返草原,发现牧民家通上了天然气、有了淋浴间,她带南京同学回去参观,同学惊叹“比我们家乡还好”。当年她教过的学生,家家孩子都是大学生。“难怪咱们这儿不富裕才怪!”她笑着说。
高苓前年回鄂托克前旗参观时,工作人员送她一册精美的画册。“我带回南京,儿子说画册太精美了。”她说,“牧民的生活比过去好多了,年轻人的眼界、对知识的向往都比过去强了。”
“内蒙古是祖国的北部边疆,内蒙的安定团结、富裕,不仅对内蒙人民重要,对全国人民都重要。”施蕴中说,“我们希望内蒙人民生活越来越好,我们也安心。”
倪志斌至今坚持作曲,他说自己从草原上学会了音乐,“你学到的东西都是草原人民给的,内蒙人民给的。”他和妻子积极参与知青捐助活动说,“我们在草原上、在内蒙,这些知识都是内蒙古给的,现在条件好了,应该要报答。”
活动结束时,老知青们送上最朴素的祝福“希望鄂托克前旗越来越好,希望鄂托克前旗人民生活越来越幸福。”而他们自己,也正以实际行动,继续书写着这段跨越千里的“双向奔赴”新篇章。
78岁的吴宝霞说“有生之年我还要回前旗。”红马鞍舞蹈队的队员们约定“跳到不能跳为止。”倪志斌则说“一定还要写更多草原的歌。”
这份情谊,如草原般辽阔,如长江般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