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诗如何记录“南京”的呼吸与心跳?

本文2026年3月4日

发表于《中华读书报》

在以诗赋取士的科举时代，士人的诗歌创作只有优劣之分，没有会与不会之别，也没有当代概念里的专业作家。辽代南京地区汉族士人的写作，承继了晚唐五代诗歌的余绪，同时受到宋朝文学的影响。

赵延寿，本姓刘，恒山人。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养子，后唐明宗招为驸马。归降契丹后封燕王、南京留守，为灭后晋多所建功。他“少美容貌，好书史”，其《塞上》诗描写幽州及其以北地区的自然景色与军旅生活，颇有盛唐边塞诗的影子。诗云：

黄沙风卷半空抛，云动阴山雪满郊。探水人回移帐就，射雕箭落著弓抄。鸟逢霜果饥还啄，马渡冰河渴自跑。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

和凝是后晋宰相，会同元年（938）奉命为契丹撰写《圣德神功碑》，大同元年（947）辽太宗灭后晋，以和凝为翰林学士，不久随同北上，当有在南京生活的经历。“平生为文章，长于短歌艳曲，尤好声誉。”他的《题鹰猎兔画》应是入辽之后所作，描绘的重点不是猎鹰扑兔的威猛，而是对于弱者的悲悯情怀。诗云：

虽是丹青物，沉吟亦可伤。

君夸鹰眼疾，我悯兔心忙。

岂动骚人兴，惟增猎客狂。

鲛绡百余尺，争及制衣裳。

另一首《洋川》，也应是进入契丹后所作。曾在《华夷图》上看到的山川形胜就在眼前，心中联想的却是希望早日赋闲的心情。诗云：

华夷图上见洋川，知在青山绿水边。官闲最好游僧舍，江近应须买钓船。

道宗寿昌五年（1099）在天庆寺竖立玉石观音像唱和诗碑，题诗者不乏幽州士人和官员，其中包括清宁五年（1059）状元、燕京人梁援。这类诗歌可以看作辽代佛教兴盛的写照，但诗味比较寡淡。惟其最后两句赞扬了主持雕刻佛像的僧人，这才显得有些活气。诗云：

七尺仙容立殿台，镌奇镂异最优哉。摸将笠域佛为像，琢就昆峰石作胎。妙相化身从地出，慈尊移步下天来。倘非师智巧经度，谁识蓝田旧玉材。

一唱三叹的离骚体作品，句式相对自由但需讲究骈俪修辞，通常用以表达悲愤哀伤的情绪。道宗皇后萧观音《绝命词》，天祚帝文妃《讽谏歌》与《咏史》，是辽代最著名的骚体诗，更难得的是出自女性之手，但这些大体不是在南京的创作。宛平人张俭太平十一年（1031）作《圣宗皇帝哀册》，文末若干语句带有骚体诗的色彩。上述各类作品，基本代表了辽南京地区诗歌创作的总体风格。

辽末文士进入金朝后的诗作，可以看作辽诗的余绪。左企弓在辽天庆末年知枢密院事，完颜阿骨打兵临燕京城下时，他奉表降金。《金史》记载：“太祖既定燕，从初约，以与宋人。企弓献诗，略曰：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太祖不听。”左企弓颇有才识，但在朝代更替之际“受爵僭位，委质二君，殒身逆党”，此举深为史家痛惜与鄙薄。尽管如此，单就诗歌创作而言，无论在任何时代，“一寸山河一寸金”都是激励国人守土保家的千古名句。

契丹族不乏见于史籍的诗人，惟其留下的作品很少而且难以断定与南京地区的关联，因此只得置而不论。契丹族诗人的文学水准，以辽道宗的一首七绝为例可见端倪。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称：

辽相李俨作《黄菊赋》，献其主耶律弘基。弘基作诗题其后以赐之，云：昨日得卿黄菊赋，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犹觉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

李俨即历史学家、析津人耶律俨，晚年知枢密院事，封越国公。耶律俨的作品激发了道宗的诗兴，一献一答构成君臣之间的唱和。“袖中犹觉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两句，使秋风渐增清冷与菊花耐寒凝香的形象跃然纸上，却又比唐末黄巢广为人知的“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显得温婉隽永，足以作为契丹族诗人形象思维的代表。

本文摘自《辽南京》，孙冬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