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安宁 南京桃叶渡
赏桃叶歌烹六朝气韵;
听团扇曲啜千古风流。
高安宁,文化学者,南京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天教此水占风流—漫话秦淮文脉》(南京出版社,2023)。
本联的节奏有点拗口,联语中也不见茶字,但烹、啜可以表明这是借茶叙事。
桃叶渡是南京名胜,曾经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古桃叶渡渡口在秦淮河与古清溪水合流处,从六朝到明清,都是繁华之地,“河舫竞立,灯船萧鼓”,如今这里虽然还是可以看到秦淮画舫,但比起夫子庙核心地带要冷清了不少,这里有吴敬梓故居,但大门常闭,其实这地方到夫子庙大成殿只有五六百米,到贡院(科举博物馆)只有四百米,百武之遥。
桃叶渡本名南浦渡,桃叶渡名称来源,民间有二说。一是东晋时期,秦淮河与古青溪水夹岸种桃,风起时桃叶飘落水面,撑船艄公以此名渡口为桃叶渡。另一说法是东晋书法家王献之有爱妾名为“桃叶”,她时常往来于秦淮两岸,王献之亦时常在渡口亲自迎送,并为之作《桃叶歌》。王献之名声太大,南浦渡就此改称桃叶渡了。也正是有王献之背书,并有几许浪漫气氛,通常人们都认为桃叶渡之名源出于王献之的卿卿故事。
今桃叶渡临河有一石牌坊,横梁书“古桃叶渡”四个遒劲大字,正面两侧楹联为:“细柳夹岸生;桃花渡口红。”描绘了秦淮两岸自然风光,也隐含了美人故事,背面书联:“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引人怀想金陵城的古老历史。旁有桃叶桥,为清顺治年间南京孝陵卫人金云南所建。
上述赏桃叶歌楹联书于古桃叶渡景点入口大门两侧。桃叶歌,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名。《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二·桃叶歌》郭茂倩解题引《古今乐录》:“桃叶歌者,晋王子敬所作也。桃叶,子敬妾名,缘於笃爱,所以歌之。《隋书·五行志》曰:陈时江南盛歌王献之《桃叶》诗,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团扇曲(团扇歌)亦属吴声歌曲,团扇常常被当作情爱的象征,因而成为了古典诗歌和戏剧中的一个特定的“原型意象”。《南朝乐府》有:“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动摇郎玉手,因风托方便。”显然联语中赏桃叶歌,听团扇曲都出典于王献之的浪漫故事。
桃叶渡的故事流传久远,宋人曾极《桃叶渡》:“水送横波山敛翠,一如桃叶渡江时。”清吴敬梓《桃叶渡》:“花霏白板桥,昔人送归妾...世间重美人,古渡存桃叶。”
王献之本人的桃叶歌也不止一首,流传的《桃叶渡》诗有四首,除了前已引述的那首,另外几首是“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那么浪漫的桃叶渡又如何与茶结缘?这与西湖名人张岱有关。
张岱自谓“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崇祯六年(1633),张岱在某茶馆品玉带泉煮兰雪茶,为茶馆取名“露兄”并作《斗茶檄》。约1638年,张岱去南京桃叶渡拜访品茶名家闵汶水,两人相谈甚欢,结为好友,张岱为此作《闵老子茶》一篇,并在金陵小住,刊刻自己所写的《茶史》,这理应是桃叶渡茶事流转数百年的渊源。
今时南京桃叶渡也曾设贡茶院,曾有国家级文化产业园试验园区,曾建“七盏茶会”茶室,本以为桃叶渡贡茶院始作俑者尚能忆起“闵老子茶”,但从入口处门外左边贡茶院铜匾的内容看,桃叶渡建“贡茶院”是因朱皇帝朱元璋曾下旨罢贡团饼,改贡散茶,而朱皇帝建都于金陵,取名“贡茶院”只是想沾一下这位皇爷的光以便扬名,实际上这里未曾有过造茶工坊。入口处右边铜匾介绍桃叶渡之名因东晋王献之常在此迎送爱妾桃叶并作《桃叶歌》而名,文中亦提及宋元明清一众诗人的大名,惜乎张岱不在其列,至于闵汶水一介草民更无从提起,他的茶课再好又如何?十分可能在桃叶渡开设茶院的人未曾知晓张岱访桃叶渡的茶事盛举。散茶之兴并非朱皇帝首功,远在《茶经》问世前散茶即已和饼茶、末茶同时流行。仅对那个草莽皇帝歌功颂德而于民间茶事不甚了了,这样的文化传承不会长久。非常不幸,2023年冬月及2024年春鄙人游桃叶渡,但见桃叶渡门内各式的茶文化基地铜匾文字依然,但贡茶院、七碗茶室已无觅处。联作者高先生所著《秦淮文脉》一书也无半笔书写闵老子茶,看来张岱老先生穿山越水访金陵会品茶高人的故事远远比不上桃叶姑娘一柄团扇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