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灯海
权太民
夜已沉,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被墨色吞没,我踏上楼顶平台,晚风正好。是八点光景,城市换上了另一副面孔——白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楼宇,此刻都隐进了背景,只剩下千万点光,疏疏密密,高高低低,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浩浩荡荡的一片,是灯的海洋了。
我扶着栏杆,有些恍惚。这灯海并不喧哗,是静的,却又在静里蕴着无穷的生机。近处的光,是暖的黄,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一格一格,方方正正的,像谁用心剪贴的金色剪纸,贴在黢黑的绒布上。那光晕是柔的、毛茸茸的,看着便觉得暖,仿佛能听见里面碗筷轻微的碰响,电视里絮絮的对白,或是谁家孩子练琴,一个个音符跌跌撞撞地从光里漏出来,旋即又散了。这是人间的烟火,是日子最妥帖的注脚。
稍远些,光便换了神色。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成了竖立的光的瀑布。整面整面的白炽,冷冽而坚定,一格一格的亮着,是还在伏案的身影。那光是理性的,不带什么温度,却自有一种庄严。间或有一两扇窗暗了,像是乐章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随后,那融入街道车流的一点红色尾灯,便成了这肃穆光瀑里一个灵动的变调。更远处,新街口、鼓楼那些摩天楼的轮廓,被霓虹与LED灯带精细地勾勒出来,不再是白日里钢筋水泥的巨物,倒成了晶莹剔透的水晶雕刻,悬浮在半空。那灯光是流转的,变幻的,紫的、蓝的、金的,缓缓地流淌,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梦。
我忽然觉得,这层层叠叠的灯海,竟有山的意象。脚下这片居民区的暖黄,是山脚丰饶的丘陵,踏实而温厚。中间那片银白的、明净的商业之光,是山腰的森林,挺拔而茂密。而远方那些璀璨的、闪耀的尖顶,便是嶙峋的峰峦了,它们刺破都市夜空的平庸,带着一种向苍穹发问的姿态。此刻的南京城,成了一座光的山峦,夜的肌体。这“山”是活的,它的脉搏,便是那无数光影下不息的生命律动。
风大了一些,带着春夜特有的湿润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这气息里,似乎也混杂了光的微粒。我仿佛能嗅到不远处秦淮河水被灯光染上的微腥,能触到紫金山轮廓在远处如巨兽般卧着的、沉默的黑暗。这漫天的灯海,并非浮在虚空,它下面,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是千百年来承载了太多悲欢的石头城。这光华,是今日的南京,向着它的历史——那六朝的烟水,明时的宫阙,以及许多许多暗沉的、没有电光的夜晚——所交出的一份明亮答卷。
一只夜鸟,或许是迷途的孤雁,哑哑地叫着,从一片光的上空掠过,它的翅膀偶尔掠过某栋高楼的尖顶,便被镀上一瞬的金边,旋即又没入更深的黑暗里去了。这小小的插曲,让这凝固的、宏大的灯海图景,有了一丝颤动的涟漪。这光海之下,每条街巷里,又有多少这样的生命故事,在静静地上演呢?那赶着末班车归家的人,灯是他回家的号引;那临窗苦读的少年,灯是他望向未来的眸子;那在急诊室亮如白昼的灯下忙碌的白色身影,灯是她与无常争夺生命的武器。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每一片光,都是一处人生。
不知不觉,我已立了许久。子夜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深沉而安谧。脚下的灯海,似乎也倦了,有些窗格暗了下去,汇入夜的底色;而另一些光,依旧执拗地亮着。这光海便有了深浅浓淡,像墨在宣纸上润开,层次愈发丰富而深邃。这不再仅是壮丽,更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包裹。这漫漫的、无边无际的光,仿佛在说:看,我们在这里。我们生活,我们劳作,我们悲伤,我们欢欣。这每一盏灯,都是对黑夜一次小小的、倔强的告白。
我不忍离去。这灯的群山,灯的大海,以其辉煌的沉默,抚平了白日的一切褶皱。它告诉你,无论个体如何渺小,当无数平凡的光点汇聚,便能成就一种驱散广漠黑暗的力量。这力量不张扬,却磅礴。
最后望一眼这漫城灯火,我转身下楼。身后的光海,流淌着,起伏着,成为了南京夜晚永恒的、跳动的心脏。而我的心里,也仿佛被这暖光注满了,沉甸甸的,亮堂堂的,足以照亮脚下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