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午后我从家门循着集庆路向鸣羊街的深处走去。在法桐树叶的婆娑光影下,走进了巷内那扇宽大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愚园”二字古朴苍劲,透着门西人对"胡家花园"俗称的亲昵。跨进门的瞬间,市井的喧嚣被悄然隔绝,一方藏着百年文脉的金陵园林,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进了大门,最先撞见的“松鹤延年”之景,一尊太湖石透出那般骨感奇崛嶙峋,像极了蹲坐的仙鹤。我站在这里眺望愚湖和山林,那是柳丝扶摇、湖波如镜,山光映翠的景色。这哪是什么需要“游览”的景点,分明是我少年时光里、赤着脚丫子跑大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藏着我少年时在池圹边的疯玩与欢喜,也藏着青年时在山林中晨练的汗水。但那时园子是苍凉破败,一汪池水泛着浑浊的涟漪,旧时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着如电影片段地时时呈现。入园第一站,我便往补善堂游观。堂壁悬挂着胡恩燮、胡光国父子两代人建园的介绍和以孝善治家的家训,“家和万事兴”的大字下,“尊老爱幼、耕读传家”的字句,静静诉说着园主的治家之道。而“愚园”之名的由来介绍,更藏着一段动人的人生抉择。

清光绪年间,苏州候补知府胡恩燮因母亲年迈,毅然辞官归乡,购下明代中山王徐达后裔荒废的西园旧址,耗时三年建成此园。达到“因高就下,度地面势,有楼阁台榭坡池之胜,林泉花石鱼鸟之美”,规模宏敞,蔚为大观。
友人一句“巧不若拙,智不如愚”,让他欣然以“愚”命名,自题“以愚名者,乐山水而自晦于愚也”。清未文人邓嘉缉撰文"愚园记"叙其园名之故。记录了愚园“林亭甲第,蔚然相望”的鼎盛面貌。邓嘉缉在文中赞叹愚园“一时宴游,于是焉萃。信乎人物之盛,甲于会城者矣”。内容概述这“愚”并非真愚,而是看透官场浮沉后的大智若愚——放弃仕途繁华,只为守着母亲,在山水间尽孝悌之道。春晖堂是胡恩燮这份孝心的具象化之建筑,堂名取自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诗句,他常在堂内陪同母亲于此相聚、伺奉其间。堂内陈列着胡家的旧物,一把磨得发亮的古琴,曾在母亲病榻前弹奏《梅花三弄》;一套素雅的茶具,是母子俩春日赏花时的陪伴。泛黄的书卷、古朴的桌椅,仿佛还留着当年的温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似乎能听见当年堂内的欢声笑语。墙上的楹联“春晖寸草心常切,夜雨寒窗梦亦牵”,道尽了他辞官筑园的初心。据说当年胡恩燮曾在战乱中“雪窖救母”的故事,这份孝行感动了乡邻。清帝还曾敕建孝子坊,如今石坊虽已不存,但孝思早已融入园林的一砖一瓦之间。
愚园之美,在于水石交融的精妙和诗情画境。其园布局精巧,融合自然山水与人文建筑。内园以假山、厅堂为核心,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尤以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闻名。建筑学家童寯曾盛赞其“叠石为山,嵌空玲珑,经营之妙甲于金陵”,漫步园中,果然步步皆景,处处藏着文人的诗意。
《愚园春望兴吟》
粉墻黛瓦锁烟霏,愚水潆洄燕子飞。
石叠狮峰藏古意,湖开春柳映苔衣。
笛声细绕栏边树,诗韵轻沾袖底薇。
莫道名园尘事远,风前犹见丽人归。
外园而以愚湖、山丘为主,视野开阔,步移景异。以愚湖为中心,三池碧水蜿蜒相连,晴时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恰如诗句“天光云影总迎门”所绘。湖岸边的“秋水蒹葭之馆”,名字取自《诗经》,临窗而坐,仿佛能看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悠远意境。"平远堂"悬挂清文人莫友芝撰写的楹联:
"入座有情千古月,当窗无恙六朝山。” 其意境深远,文采斐然。立于堂前石岸平台,观山林幽深,蓝天碧宇而湖岸垂柳依依,微风拂过,柳丝轻扫水面,惊得红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泓。

内园的假山更是一绝,以太湖石堆叠而成,状若群狮,素有“金陵狮子林”之称。假山之间曲径通幽,时而穿洞,时而爬坡,每转一个弯,都能看见新的景致。登上栖云阁俯瞰,假山如狮群盘踞,愚湖如碧玉镶嵌,远处花露岗的山影隐约可见,借景之妙尽显匠心。难怪文人墨客感叹“城中佳胜眼为疲,聊觉愚园水石奇”。
园中的亭台楼阁,每一处名字都藏着典故。“小沧浪”亭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透着隐逸情怀;“青山伴读之楼”取自唐寅诗句,曾是胡家子弟读书治学之所,楼内至今还陈列着书籍与笔墨,仿佛能听见当年的朗朗书声。
粉墙衔露春日柔。愚湖波皱戏浮鸥。
绣球似雪遮廊径,垂柳如丝倚石丘。
穿曲槛,过芳洲。花猫扑蝶惹春愁。
风来满院花声碎,半入清樽半入眸。
愚园不仅是山水园林,更是一座集历史、文学宝库。从胡恩燮建园开始,这里便是政要名臣、文人雅集的胜地。清李鸿章、曾国荃、张之洞、左宗棠、端方、薛时雨、温葆深等入园游观;著名史志专家陈作霖、词人冯煦、目录学家缪荃孙、学者邓嘉缉等长期与胡氏交游,参与雅集等,名流雅士都曾在此驻足,留下无数诗篇与楹联。孙中山先生于1912年3月29日辞去临时大总统后,曾在愚园春晖堂举行饯别仪式,并与南京临时政府各部总次长合影留念等,这使山水园林愚园成为一座珍贵的文献宝库而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矣。
铭泽堂内,张謇题写的“万有不齐放怀自得,一无所取知足犹能”,林则徐的“海到天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字迹苍劲,尽显胸襟。堂内的桌椅摆放暗藏礼仪:主人居左主位,首席客人居右主位,细节间透着传统待客之道。而补善堂里,胡恩燮之子胡光国的诗句“吾人节食缩衣计,怕听饥鹰寡鹄歌”,则记录了胡家济苦怜贫的家风。
第二代园主胡光国更是愚园文脉的守护者,他编纂《白下愚园集》《愚园诗话》,将散落的楹联、诗作汇成数十万字的文献,让这些笔墨留香得以流传。书中记载着当年文社雅集的盛况:花朝节里,文人雅士们在园中赏海棠、挑野菜,吟出“觅句但凭诗律细,当筵先爱菜根香”;荷花生日时,众人围坐湖边,以荷为题,写下“莫道淤泥辱此身,一朝脱出净无尘”。这些诗句不仅是对园林景致的赞美,更是对人生的感悟。
如今,愚园通过全面的修缮、恢复旧观,园内时常举办雅集活动。春日里,汉服爱好者来此打卡拍照。诗友们春晖堂前吟诵诗词,秋风中书法家在觅句廊下挥毫泼墨。古老的园林,正以新的方式延续着文脉,让百年前的诗意与当下对话相融。
愚园不同于许多园林的精致疏离,这里藏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课耕草堂前,陈列着犁、耙等农具,墙上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胡恩燮辞官后,不仅在园中侍奉母亲,还带着家人耕种劳作,将“犁雨锄云皆事业,披风抹月总闲情”的生活哲学传递给后代。内园兰花墙旁边的“分荫轩”,名字源于胡恩燮“邻家有古树,绿荫过墙来,分此一半荫,护我名花开”的诗句,透着邻里间的温情与对自然的感恩。

而"容安小舍”则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胡恩燮遂取该句之意,将这房屋命名为“容安小舍”,意为提醒自己,要知足、静思、安心、释然。

容安小舍院中,那株古老的枇杷树悄然换上了新绿,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影斑驳,石桌石凳静静地守候在树下,宛如历史的见证者。而那些穿越时空的光影与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古今文化的交融与传承。漫步其中,仿佛能听见一场关于古园新韵的春秋探索之旅正在悄然展开。容安小舍里,复原了胡家的生活场景:小姐闺房里的雕花梳妆台,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佣人房里的朴素桌椅,处处透着真实的生活气息。在这里,园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文人雅趣,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空间,让人体会到“城市山林”的真意——即便身处闹市,也能在山水间找到生活的宁静。
夕阳西下时,我登上延青阁。这座全园最高的建筑,能望见远处的明城墙与紫金山,也能将愚园的暮色尽收眼底。落日余晖洒在飞檐上,给园宅老屋、湖面山林镀上一层金色,整个园子安静得像一幅古画。风从花露岗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忽然明白,愚园的“愚”,是一种人生境界——在喧嚣世间,守着一方园林,尽孝、读书、耕作,看似平淡,却是最珍贵的从容。
我走出愚园时,门口的抱鼓石静静矗立,仿佛在诉说该园家族的过往与荣光,默然在守护着园子里的故事。而那些藏在水石间的诗意、雅集里的文脉、耕读中的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这座园林里,成为六朝古都文脉传承中不可磨灭的文化记忆。这才是愚园的精髓,展现地是忠孝两全的文韵,即有高雅又充满闲逸的烟火气矣。
愚园游春感赋七律一首以记:
柳绿垂枝映半塘,鸠声唤唱过邻墙。
烹茶品茗云芽嫩,斟酒吟诗玉液香。
竹影摇窗衔落日,松风绕屋入晖堂。
春深未觉韶光老,静对清阴逸韵长。
丙午熙春写于门西仓山馨墨轩东窗下
作者|井永明 回族 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南京市书法家协会会员。着有《馨墨轩诗抄》《馨墨轩词选》等诗集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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