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活珠子这一段,本来是准备放在后面写的,只因为前几天去丹阳皇塘镇赶庙时意外见到了活珠子,不由得触景生情,再次想起了那段岁月,于是决定提前写一写那些年我在南京与活珠子有关的故事。
那应该是在一九八六至一九八八年之间,因为印象中已经住到了南面的宿舍里。在这间宿舍里住了两年,之后再没有搬过。
有人说活珠子是独属于江南春日的一口鲜,我觉得应该改成独属于南京人的一口鲜才对。因为南京人爱吃活珠子才是出了名的。
在我未到南京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吃,并且还这么受宠。
吃活珠子多在春天。那是孵化半途、没能成形的小鸡胚胎,有的刚冒一层细细的绒毛,有的已经有了尖尖的小嘴、细细的小腿,但是蛋黄依稀还在。
它们一起被裹在圆圆的蛋壳里。
那时的活珠子具体多少钱一个我已经不记得了,大约一毛钱左右吧?因我一次都没有买过,加上四十年过去,现在更不清楚了。
宿舍里住着两位南京本地的同学,我不确定是不是受了她们的影响,反正也就是那个时节,宿舍里忽然就刮起了一股吃活珠子的热潮,这几乎成了同学们课余最热衷的一件事。
或是星期天,或是晚自习后,一定会有同学提出要下楼去买活珠子。
而每一次,都会获得纷纷响应。你两个,她三个。统计完了一起买了带回来。
那时大家称它为“旺鸡蛋”,可我心里一直叫它“亡鸡蛋”。没有了生命的蛋,不就是亡蛋吗?当然这个“旺”也是我根据读音猜的,反正也没见人写过。
不过,在写这篇文章时,为了知晓它的真实名字,我还是上网查了一下资料,在这里顺便科普一下。
望鸡蛋(本名):说是旧时炕房孵鸡,第8天、第21天要对着灯光照蛋(望蛋),以剔除未受精或死胚的蛋,故得名“望鸡蛋” 。
旺鸡蛋(彩头):孵孵坊怕死胚蛋“晦气”,为讨兴旺、吉祥口彩,改叫“旺鸡蛋”;也叫喜蛋,清代《随园食单补证》称其为“囮退蛋(é tuì dàn),吴人叫喜蛋,酱油煮之极鲜 。
活珠子(细分):专指12–13天活胚胎,人为终止孵化,因半透明胚胎像“珠子”得名,源自南京六合。
望鸡蛋一买回来,整个宿舍就兴奋了起来。所有人开始围过来动手取回自己的蛋。大家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了剥蛋和吃蛋的动作。
随着吃望鸡蛋次数的增多,同学们剥蛋壳的水平也日渐有了长进。
先用指尖磕开蛋壳,露出内里鲜嫩的胚胎。看一眼心里立马有数。能立刻判断出是鸡头或是鸡屁股,接下来又该朝哪个方向下手已经到了不需要思考的地步。
然后蘸上一点细盐,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了。
于是欢声笑语混着鸡蛋的香味成了那个年代宿舍里最寻常、也最鲜活的画面。
而我,始终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我从来没有买过一颗望鸡蛋。
现在想来,究其原因,还是舍不得花钱,因为那是父母的血汗钱。
我想如果放在现在,我应该会买上一只尝一下的。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两字。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太懂事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那时每个月的生活费很有限,每花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细算。一毛钱一颗的望鸡蛋,在家境宽裕的同学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于我而言,却是一笔需要掂量再三的开销。我始终觉得,它既不属于正餐,那就是可吃可不吃的东西,我当然选择不吃。
为了掩饰这份窘迫,我总是笑着跟她们说我不爱吃这个,看着心里就发怵。
这话其实是半真半假的。
真的是,看着蛋壳里肉眼可见的绒毛、成形的小嘴,我心里确实是本能的抗拒的,总觉得太过生猛,难以下咽。况且小时候在家母亲也孵过小鸡,不出小鸡的蛋都扔了,老家可没人吃这东西。
假的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看着同学们吃得津津有味,那股独特的鲜香,总会悄悄勾着我的味蕾。
见我总不吃,有一次睡在我上铺、也是我同桌的董将一颗剥好的鸡蛋蘸了盐,不由分说递到我嘴边,坚决要我尝尝。
盛情难却,我只得微微张开嘴。
咬了一小口,舌尖只是浅浅一舔,一股浓郁醇厚的鲜味瞬间在口腔里漾开,温润又鲜活,带着春日独有的气息,久久萦绕在唇齿之间。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同学们会对这一口滋味如此痴迷。可终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加上骨子里的克制与窘迫,我还是连忙偏过头,连连摆手:“谢谢!谢谢!确实不错!不吃了不吃了!”
她也不勉强,笑一笑便自顾吃了起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边吃边说笑着,眉眼之间尽是无忧无虑。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她们可以随心所欲买下喜欢的小吃,不用算计钱包里的零钱;她们可以尽情享受青春的欢愉,不必过早体会生活的拮据与不易。而我,习惯了凡事克制,习惯了在想要和克制之间反复权衡。
一颗小小的望鸡蛋,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那时城乡之间的差距,也照见了不同家境下,我们截然不同的成长底色。
求学在外,每个人背后的生活不一样。心境不一样,留下的记忆,自然也千差万别。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完整吃过一个活珠子。那浅浅的一舔,便成了我与活珠子仅有的交集,也化作了心底一段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旧忆。
四十年倏忽而过,岁月流转,人间烟火依旧。如今再在庙会上见到,摊主依旧吆喝,食客依旧往来,只是身边再也没有当年同吃同住的同窗伙伴。
那颗没吃完的活珠子,那一口留在唇齿间的鲜香,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藏着八十年代南京卫校宿舍里温暖的同窗情谊,更藏着一个乡下女孩初到城市求学时,那份敏感、内敛,以及在岁月里悄悄生长的坚韧。
时光会走远,人事会变迁。但有些味道,有些片段,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想起,便满是温柔与感慨。
南京旧时光(四)闯过语言关,我改掉了十几年的生活习惯
南京旧时光(三)初入省城,最难的是开口说普通话
南京旧时光(二)初到学校
南京旧时光(一)绿皮火车,我的梦
南京旧时光 ·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