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初八,扬州屠城的消息传到南京,朝堂陷入诡异的沉默。
马士英在早朝时只说了两句话:“江防空虚,当议迁都。”话音未落,工部尚书何应瑞就出列反驳:“弃都城而走,何以对太祖高皇帝?”两人在殿上争吵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镇江总兵郑鸿逵已率水师逃往福建。

长江第一道防线,就这样不战而溃。
多铎采纳了洪承畴的建议,发布告示:“降官仍任原职,将士各安营伍。” 这对南明官僚系统产生了瓦解性效果。
清军渡江选在五月十一日拂晓。
多铎采纳了李成栋的建议——这位降将太了解明军弱点:“南人水师虽众,各怀异心。击其一部,余者自溃。”清军从多处同时渡江,制造混乱。
最关键的突破发生在龙潭驿。
此处江面最窄,水流平缓。守将杨文聪是马士英的妹夫,他麾下有战船百艘、水兵八千。但清军渡江时,他正在营中宴客,席间与幕僚赋诗唱和。探马来报“北骑渡江”,他掷杯笑道:“此必游骑,不足虑。”
一个时辰后,清军先锋已登南岸。
杨文聪这才慌忙下令出战,但为时已晚。更荒唐的是,他麾下的水师参将田雄、马得功早已暗通清军,临阵倒戈,反用火炮轰击明军战船。江面上火光冲天,明军水师自相践踏,溺死者不计其数。
午时,龙潭失守。
南京东面的屏障消失了。
消息传到南京,全城大乱。
五月初十夜,南京通济门悄然洞开。马士英以‘扈从圣驾’为名,亲率家丁黔兵,与弘光帝、邹太后的车驾混杂一处,仓皇南奔。
行至溧水后遇袭,乱军之中,马士英毫不犹豫地‘护着太后与财货’向东疾走,与弘光帝彻底失散。
钱谦益把自己关在府中三日。第三日清晨,他对爱妾柳如是说:“我意已决。”然后换上大明礼部尚书的朝服——那件他穿了十七年的绯袍,袖口已磨得发白。
柳如是问:“先生欲何为?”
“殉国。”钱谦益答得平静,“我三朝老臣,岂能剃发事虏?”

文庙前的泮池,是南京文人最熟悉的地方。钱谦益站在池边,久久不动。
柳如是跪在池边,双手捧着一方白绢——这是预备给丈夫盖脸的。她的眼睛红肿,但没哭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辰时到巳时,钱谦益的脚没挪动半分。池水在晨风中泛起涟漪,倒映着他花白的头发、皱纹深刻的脸、那身已经有些不合身的绯袍。
忽然,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呼:“要跳了!”
但钱谦益只是试了试水温,然后直起身,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水太凉。”
五月十四日,当清军抵达南京城下时,东林领袖钱谦益亲率百官,手捧舆图册籍,跪迎多铎入城。史料记载,钱谦益回家后对柳如是说:“我头皮痒甚。”出门即剃发易服。这个细节刺痛了后世——头皮痒是假,心痒是真。
五月二十二日,弘光帝在芜湖被俘。抓获他的不是清军,而是刚刚降清的刘良佐。这位曾经的江北四镇大将,如今亲手将旧主献给新朝。
六月,弘光帝被押往北京。 途中经过淮安时,刘泽清设宴“款待”。宴席上,这位前东平伯当面痛斥旧君“昏聩无能”,弘光帝低头不语,只是拼命喝酒。次年五月,他在北京被处斩,终年四十岁。
弘光朝覆灭后,南明后续政权中,刘良佐、李成栋、刘泽清的故事不断重演。郑成功曾痛心疾首地说:“虏一人中原,即得中国之半,非虏能取之,实中国之将献之。”
历史的车轮碾过南京,但明朝的旗帜并未就此倒下——就在弘光帝被俘的当月,浙江的鲁王朱以海与福建的唐王朱聿键几乎同时竖起监国旗号,南明进入了更加混乱却也更加顽强的“双王并立”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