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下旬,长江的水比哪年都浑,也更冷, 南京中华门外头,挑夫老赵把最后两担白菜运进城,一抬头就瞅见城门洞上那张新贴的布告,卫戍司令部下的令,从这个月25号起**“船只一律征用,擅自渡江者以军法论”**,老赵认识的字不多,可布告右下角那个红印章他认得,像块烧红的炭,把他心里头那点“说不定还能跑”的念想给烫灭了。
想走的心思,老赵不是没有过,淞沪会战打了仨月,大街小巷都在说“日本人要来了”,从八月起,下关码头的船票从一块钱涨到十块,又涨到五十块,到最后干脆**“有票无船”**,老赵一家四口人,就靠着南门外那点菜地过活,辛辛苦苦攒了三年才攒下十二块银元,本来想着能换三张去汉口的票,可到码头一打听,黑市的价钱已经炒到十五块一张,码头上那些穿呢子大衣的男女,提着皮箱子挤上最后一班英国人的轮船,老赵踮着脚使劲瞅,就看见船边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把他怀里的娃高高举起来,那架势就跟举着个稀罕的瓷器似的,娃脚上的毛线鞋在江风里头晃悠,晃得老赵眼睛直发酸。
回到城南扫帚巷的窝棚,老赵媳妇正蹲在灶台前头烙饼,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那是攒了半个多月的猪油渣,三个娃围着灶台打转,最小的那个才四岁,正踮着脚尖想去够锅边掉下来的饼渣,老赵蹲下去,把小娃抱进怀里,娃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里头的棉絮都发黄了,媳妇连头都没抬,嘴里念叨着“真打起来,咱往哪儿跑”,老赵没吭声,就是把娃抱得更紧了。
像老赵这样的人,南京城里头还有五十万,他们不是没想过跑,是真跑不动,淞沪会战打完前,南京城里有一百多万人,到了11月底,那些银行的职员,当官的,开纱厂的老板,早就顺着铁路、水路跑到武汉、重庆去了,剩下的人,不是拉黄包车的,就是挑大粪的,要么是在菜场卖鱼的,还有城南纱厂的女工,在夫子庙摆摊的小贩,他们哪买得起船票,去内地的汽车票也买不起,有人算过一笔账,从南京到武汉,一张船票钱顶得上纱厂女工三个月的工钱,走陆路更贵,还得自个儿走过皖南的山区,老的少的哪走得动。
更让人没指望的是,11月20号上头的人发了个《移驻重庆宣言》,南京的卫戍司令唐生智为了显出他“死守”的决心,下令把下关码头给封了,所有的船**“一律凿沉”**,老赵是亲眼看着的,挹江门外的江面上,一排排的木船被浇上煤油,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把桅杆都烧着了,像一大串火把,把冬天的江面都映红了,那些船主们就跪在岸上哭,哭声混着江风,吹到对岸的浦口,又给吹了回来,跟那永远也送不出去的信一样。
也有人往乡下跑,11月底,城南的秣陵关、湖熟镇,挤满了推独轮车的城里人,车上头堆着棉被、锅碗瓢盆,老人坐在车把上,娃就吊在车辕边上,可乡下也不是啥安生地方,日本人的飞机顺着京沪铁路一路炸,湖熟镇三天就落了两百多颗炸弹,麦子地里头全是黑乎乎的弹坑,老赵的表舅从湖熟跑回来,裤腿上还沾着血,一进窝棚就瘫地上了,“乡下没城墙,飞机来了连个躲的地儿都没有,还不如回城里”,就这么着,城里的人往乡下跑,乡下的人又往城里跑,跟那受了惊的蚂蚁似的,在紫金山脚底下瞎转悠。
12月初,南京城戒严了,老赵挑着菜进城,看见中华门城墙上新刷的石灰标语,“抗战必胜,建国必成”,那石灰水顺着砖缝往下流,跟一道道泪痕似的,城门口的宪兵查通行证,把老赵的菜筐子翻了个底朝天,用刺刀把白菜都给挑开了,又用脚踢了踢筐底,看里头没藏家伙才放他过去,老赵弯腰捡菜的时候,听见俩宪兵在那嘀咕,“听说唐司令把船都给沉了,这回是真要拼命了”,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说,“拼命?我看是拼老百姓的命”。
12月10号,日本人打到了光华门,老赵把他媳妇和三个娃送到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难民收容所,那是美国人办的,门口还挂着美国旗,媳妇拉着他的袖子直哭,“你一个人回去干啥”,老赵咧开嘴想笑,可那样子比哭还难看,“地窖里还有半缸腌萝卜呢,日本人来了也得吃饭不是”,其实他心里清楚,回去是为了守着那两间破窝棚,那是他花了十年才攒钱搭起来的,棚顶的油毡还是1931年发大水的时候,政府发的救灾东西,墙上糊的报纸还是1935年的《中央日报》,上头的“新生活运动”专刊,报纸都黄了,可“礼义廉耻”那四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12月12号傍晚,枪声越来越近了,老赵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太阳最后一点光把紫金山染得跟血一样,远处下关那边传来一阵阵密集的枪声,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就是声儿更闷,老赵忽然就想起了媳妇烙的猪油饼,想起了娃们围着灶台转的样子,想起了最小的那个娃踮着脚去够锅边饼渣的时候,袖口那磨破的线头像一丛干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城里走,不是逃,是回家。
那天晚上,南京城破了,老赵没等到他媳妇和娃回来,也没等到把那缸腌萝卜吃完,后来,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活下来的人回忆说,12月13号凌晨,日本人冲进了收容所,把男的都赶到操场上,把女的和娃都锁进了教学楼,老赵的媳妇把最小的娃藏在了锅炉房的煤堆后头,她自个儿却被刺刀挑开了棉袄,棉絮混着血,掉在锅炉房的灰堆里,跟下了一场黑色的雪一样。
好多年以后,有人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锅炉房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爸爸,我饿”,落款是“小毛”,那是老赵最小的娃,纸条的背面,用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娃画的太阳,也像老赵没吃上的那口猪油饼。
南京大屠杀前,南京的百姓为啥不跑,不是不想走,是真的走不了,也不是不怕死,是死了也舍不得那两间窝棚,那半缸腌萝卜,那三个娃围着灶台转的热闹劲儿,他们不是没听见枪声,只是枪声再响,也盖不过锅里猪油渣那滋啦滋啦的声音,那个声音,对一个靠卖菜养活一家子的男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参考文献:
微信公众号“偶有话说”:《南京大屠杀前,南京百姓为何不撤退?是时候告诉大家真相了!》2025-07-31
抗日战争纪念网:《南京保卫战失利原因分析》2022-05-16
《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读本(高中版)》,国家公祭网201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