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我裹了裹外套,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冷,是心里发怵。
大屏幕上正放着 1937 年南京保卫战的动态地图,一条条标着日军番号的黄色箭头,跟毒蛇似的从四面八方缠上来,越收越紧,最后把整个南京城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讲解员的声音低沉哽咽,说当时城里还有几十万老百姓没来得及撤走,城破之后,就是长达六周的人间地狱。
我盯着屏幕,眼睛早就模糊了。
那些箭头像是活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在喊。
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擦都擦不及。我去过好几次纪念馆,每次都控制不住情绪,可这次不一样,心里的痛跟刀子剜似的,头也晕得厉害,脚下发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不是纪念馆的地板,是硬邦邦的木板床。
一股呛人的味道钻鼻子,焦糊味、血腥味混着硝烟味,闻着就想吐。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喉咙干得像冒了烟,刚一张嘴,就发出了嘶哑的动静。
“长官!您醒了?” 一个急促的声音凑过来,带着点哭腔。
我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满脸都是灰和血,军装脏得不成样子,肩章上的星星都磨掉了色,眼神里全是红血丝,看着又累又急。
这张脸我熟,纪念馆的照片墙上见过,南京警备副司令,肖山令,最后战死在江边的那个。
肖山令?那我是谁?
脑子里跟炸了锅似的,无数碎片涌进来:作战地图、撤退命令、士兵的哭喊、老百姓的逃难队伍…… 还有唐生智这个名字。我猛地反应过来,我穿越了,穿到 1937 年的唐生智身上了!
就是那个历史上主动请缨守南京,最后却弃城而逃,留下千古骂名的唐生智!
“长官,您可算醒了!” 肖山令见我眼神动了,赶紧扶我,“刚才一发炮弹炸在司令部旁边,您被震晕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您看,日军已经攻到中华门和雨花台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船都准备好了,在江边等着,您赶紧带司令部的人先走!”
撤退?船?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纪念馆里那些百姓惨死的照片,还有历史书上写的,南京城破后,几十万老百姓没地方逃,被日军肆意屠杀。
唐生智这个混蛋,把船都留给自己和高官,让老百姓自生自灭!
一股火从脚底窜到头顶,我一把推开肖山令的手,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桌子前,抓起那张撤退地图就撕。
地图太硬,撕不动,我直接把它扫到地上,用脚使劲踩:“撤个屁!谁也不许撤!”
肖山令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长官?您…… 您说啥?”
“我说,所有船都不准给当官的用!” 我吼得嗓子生疼,却觉得心里的憋闷散了点,
“立刻传令下去,把江边所有的船,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军用的还是民用的,全调到下关码头,给老百姓用!让老人、孩子、妇女先上船,能走多少走多少!”
“长官!” 肖山令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您终于想通了!您早该这样啊!”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原主唐生智犹豫懦弱,让下属寒了心,也让南京百姓遭了难。
现在我来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历史重演。
我见过 84 年后的中国,高楼林立,国泰民安,那些牺牲的先辈,还有惨死的同胞,他们本该也能看到这样的日子。
“想通了?我早就该想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再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我唐生智死守南京!我战死了,参谋长罗卓英顶上;罗卓英战死了,师长顶上;师长战死了,旅长顶上,团长、连长、班长,一直到最后一个人!”
“每一条街,每一间房子,都给我当成阵地!让小鬼子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我指着窗外,那里能听到隐约的枪炮声,“告诉所有弟兄,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老百姓争取时间,让他们能多跑一个是一个!”
肖山令 “啪” 地敬了个礼,声音哽咽却有力:“是!长官!我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我又喊住了他。
“肖副司令,” 我看着他,“你带宪兵队去下关码头,亲自盯着。谁敢抢老百姓的船,谁敢扰乱秩序,格杀勿论!还有,等老百姓撤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船全炸了,不能给小鬼子留下一艘!”
“明白!” 肖山令重重地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指挥所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地上的地图还在,上面的撤退路线刺眼得很。我捡起一张散落的文件,上面是守城部队的编制,兵力严重不足,装备也差,跟日军比起来,简直是以卵击石。
我知道历史结局,南京终究会陷落,但我不能让它像原来那样,输得那么窝囊,那么耻辱。
我脱掉身上的将官大衣,找了件普通士兵的灰布军装换上。
大衣太扎眼,我不想被当成靶子,也想跟弟兄们一起守在第一线。
刚换好衣服,一个参谋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长官!雨花台失守了!第 88 师的弟兄们…… 全拼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88 师,南京保卫战中打得最惨烈的部队之一,历史上几乎全员殉国。
我咬了咬牙:“知道了。传令下去,让城内所有部队收缩防线,依托街巷阻击日军,不准后退一步!”
“是!” 参谋敬礼后匆匆离开。
我抓起一把放在墙角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药,跟着几个卫兵走出了指挥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打在脸上冰凉。
街道上一片狼藉,房屋倒塌了不少,断壁残垣之间,偶尔能看到士兵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
几个老百姓蜷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看到我们过来,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你们怎么还不走?” 我走过去问。
一个老大娘抱着个孩子,哆哆嗦嗦地说:“长官,我们想去江边,可路上全是炮弹,不敢走啊!”
“跟我们走!” 我对身边的卫兵说,“你们护送这几位乡亲去下关码头,路上小心点,能多带一个是一个。”
“是,长官!” 卫兵们立刻扶着老大娘和其他几个百姓,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
我继续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枪炮声越密集。
中华门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还有日军的喊叫声。
转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一群士兵正依托着残破的房屋射击,他们的军装都湿透了,脸上沾满了泥和血,却一个个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长官!” 一个连长看到我,惊讶地喊了一声,“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
“危险?弟兄们都在这儿拼命,我能躲在指挥所里?” 我蹲下身,顺着射击孔往外看。
几个日军正猫着腰往前冲,距离我们只有几十米远。我端起步枪,瞄准一个日军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那日军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好枪法!” 身边的士兵们欢呼了一声,士气一下子提了上来。
我没说话,继续瞄准射击。前世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没摸过枪,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射击的动作很熟练。
一枪又一枪,身边的士兵们也跟着开火,日军的冲锋被打退了,留下了几具尸体。
“长官,我们的弹药不多了!” 连长焦急地说。
我心里一紧,这是最麻烦的事。守城部队本来弹药就不足,打了这么久,肯定快耗尽了。
“省着点用,” 我说,“日军靠近了再打,用手榴弹招呼他们!”
正说着,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身边的一栋房屋轰然倒塌,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
一个士兵没来得及躲开,被埋在了下面。我们赶紧冲过去,用手扒开碎石,把他拉了出来。他的腿被砸断了,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说:“长官,我还能打!给我一把枪!”
我心里发酸,把自己的步枪递给他:“你先歇着,守住这里,等老百姓撤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赢了。”
他点点头,紧紧攥着步枪,靠在断墙上,警惕地盯着前方。
战斗从白天打到了晚上。雨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却没人敢松懈。
日军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他们有坦克和重炮掩护,我们的防线一点点被压缩。
身边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有的被日军的刺刀捅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在喊着 “杀鬼子”。
我杀红了眼,步枪子弹打光了,就拔出腰间的中正剑,和冲上来的日军拼刺刀。
剑身划过日军的身体,鲜血喷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我杀了一个又一个,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身上也被划了好几刀,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鬼子,老百姓就能多一分安全。
“长官!下关码头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撤走了好几万老百姓!” 一个通讯兵冒着枪林弹雨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肖副司令说,还在继续撤,让您放心!”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几万老百姓!比历史上多撤出去不少!这就够了,哪怕我们都死在这里,也值了!
“好!” 我点点头,“告诉肖副司令,让他加快速度,能多撤一个是一个!”
通讯兵刚走,日军又发起了冲锋。这次他们的人数更多,还带着两辆坦克。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墙壁被撞得粉碎,我们的射击对它根本没用。
“手榴弹!把手榴弹捆在一起,炸它的履带!” 我大喊着。
几个士兵立刻拿出手榴弹,捆成一束,拉燃引线,朝着坦克扔了过去。“轰隆!” 一声巨响,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停在了原地。
可另一辆坦克还在往前冲,机枪疯狂扫射,几个士兵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长官,我们快顶不住了!” 连长浑身是伤,气喘吁吁地说,“日军已经突破了好几道防线,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攻到下关码头!”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心里清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听着!” 我站起身,对着剩下的士兵们大喊,“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拖住日军,给老百姓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誓死不退!”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夜空。
我们冲出残破的房屋,和日军展开了白刃战。
刺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回荡在南京的夜空。我挥舞着中正剑,劈向一个日军军官,他躲开了我的攻击,刺刀朝着我的胸口刺来。我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划到了胳膊,伤口很深,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忍着疼,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了我身边,剧烈的爆炸把我掀飞出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动弹不得。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眼前闪过的,是纪念馆里那些百姓的照片,是 84 年后繁华的中国,是那些撤出去的老百姓安全的笑脸。
“我们或许会输,但种花家绝不会亡……” 我喃喃自语,“我见过未来的光,你们一定要活下去,亲眼看看……”
黑暗渐渐吞噬了我,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仿佛听到了下关码头传来的汽笛声,那是百姓们安全撤离的信号。
……
“先生!先生!您醒醒!”
有人在摇我的胳膊,声音很熟悉。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让我眯了眯眼。不是残破的南京城,是纪念馆的休息区。刚才那个讲解员正看着我,一脸担忧:“您刚才突然晕倒了,吓死我们了。没事吧?要不要送您去医院?”
我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污,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外套。
刚才的一切,那些硝烟、鲜血、喊杀声,还有肖山令的眼泪、士兵们的牺牲,难道都是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点汗渍。
可那种疼,那种心里的憋闷和悲壮,却真实得不像话。
我走到刚才那个大屏幕前,上面的动态地图还在播放,日军的包围圈依旧严密,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刚才…… 有没有看到有人晕倒?” 我问身边的一个游客。
“有啊,就是你呗,” 他说,“你刚才看着屏幕就哭了,然后一下子就倒下去了,大概晕了十几分钟吧。”
十几分钟?可我在梦里,好像过了整整一天,打了一场惨烈的仗。
我走出纪念馆,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脸上带着笑容。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天空是湛蓝的,没有硝烟,没有血腥。
这是 84 年后的中国,是我在梦里告诉那些士兵们的,未来的光。
可我心里的遗憾,却怎么也散不去。
梦里我拼尽全力,也只多撤出去几万老百姓,还有那么多同胞,没能躲过那场灾难。
历史终究无法改变,南京大屠杀的悲剧,还是发生了。
我走到纪念馆门口的和平鸽广场,一群和平鸽飞过天空,留下清脆的鸣叫。我看着那些鸽子,心里默念: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那些撤出去的百姓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用生命守护的未来,这就是盛世中国。
只是,那真的是梦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刚才梦里被刺刀划伤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丝隐痛。
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生锈的弹壳,上面刻着模糊的日期,1937。
我握紧了那枚弹壳,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管是不是梦,那段历史,那些牺牲,那些遗憾,都永远刻在我们心里。
我们能做的,就是铭记历史,珍惜现在,不让那些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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