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拾穗
刘方正
打我记事起,她的背就是弯的,仿佛天生如此。她总背着一个单筐的粪箕子——我们那儿这么叫。有的地方叫背篓,那是双肩背的,粪箕子是用半边肩膀挎着的。粪箕子用藤条编成,形如立体的大汤勺,长长的把手上掏了一个弧给人挎,把手后拖着个半圆的“大肚子”,能撑起重量,也装得下不少东西。说不清是这粪箕子压弯了她的背,还是她的背为了支撑粪箕子才变弯的。
她常挎着粪箕子腰间架着一把镰刀去田边割草。粪箕子、镰刀成为了她的标配,总陪着她出门。她把粪箕子摆在身旁,肚子对着自己,一只手先左右揽一揽,把四散的草攥紧,形成厚厚的一把,再用镰刀一割,顺势往旁边的粪箕子里一塞,动作熟练得紧。通常粪箕子满了,她也就回去了。镰刀也实在,不光能割草,翻找东西时也派得上用场。她出门很少骑三轮车,除非是实在太远,大多时候,她宁肯背着粪箕子、夹着镰刀,就这么走啊走,一边走一边拾东西。
乡下人闲不住。过去日子穷,地里没有肥,全靠牛粪、猪粪这些天然肥料。她便常背着粪箕子、拿着镰刀出去拾粪,从不嫌脏。用镰刀在杂草、秸秆里挑拣,见了牛粪猪粪就挑进粪箕子,捡回去晒干了当肥料。
农忙时她更忙。收麦子、玉米、蒜的时候,她总爱去地里“捞一捞”。过去收麦子,少有收割机,多是一家家拿着镰刀一把把割,地里常会落下不少麦穗,她就去“捞(落)麦”——这是我们那儿的土话,意思是翻找落下的麦穗。一撮麦穗上的麦粒没多少,也就几十粒,但积少成多,忙活大半个晌午能装满小半筐,一个农忙季下来能攒下大半口袋,能够一人吃三两个月了。捞麦子有个规矩,是乡下人与“捞麦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别人割好的麦子若还没收,那样的地落麦子的绝不去。而种地人也知道有穷人捞麦子,无意散落下的三两麦穗,也就不去捡了。
其实她家境并不差,不至于靠这个过活。她是菜农,种菜几十年,是镇上有名的菜贩。她常背着粪箕子去菜地里割把韭菜、摘些辣椒黄瓜,要么背到集市去卖,要么骑三轮车去更远的汴塘集、耿集,甚至十八里铺,都有她卖菜的身影。在当年不少家吃不饱时,她家里隔几天还能有肉吃。
可她这“烙麦”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就是闲不住。
捞麦子渐渐成了她生命的印记。不光农忙,平常她也爱背着粪箕子、夹着镰刀去地里捞一捞,偶尔能捞到酒瓶子、塑料、铁丝之类的小玩意,都一股脑丢进粪箕子。
粪箕子不光能装货,还能盛小孩蛋。她有几个儿女,外孙、孙子没人带时,就丢给她。她种菜收菜,就会用粪箕子挎着孩子们一起下地。小小的我非常调皮,在粪箕子里也待不住,左抓右抓,却怎么也爬不出这个粪箕子。它时常也给我惊喜,她总能从里面拿出些我喜欢的小玩意,有时是玩具车,有时是一个铜钱。一个粪箕子,带大了几个孩子。
她的腰越来越弯,粪箕子越来越沉。走累了,粪箕子和镰刀又成了她的拐杖,能撑起她弯弯的腰,让她歇一歇。有时她双手分别撑在粪箕子和镰刀上,往远处眺望,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去村里的老人多,总爱挎着粪箕子出去溜达。捞麦子的身影在田间地头、街巷里弄再寻常不过。
但时过境迁,如今镇上、集市上编筐卖粪箕子的已经找不见了,镰刀也成了书本上的农具。村里的老人也渐渐少了,她也真的老了,再也背不动粪箕子,而没了粪箕子她的腰也更弯了。那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粪箕子,早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她也成了那个已经找不见的“粪箕子”。
不能再拾粪、捞麦,不能再背着粪箕子出门,她反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日子空了下来,那双攥紧镰刀的手,也闲在一旁。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