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南京行记(五)》

栖霞山寺

国庆第一天，同晋卿在栖霞山见面。晋卿在南京上学，亦是初中知友。其诗词不束缚于传统格律，甚为叛逆，读来却异有美感，如出笼之鸟。

栖霞山在南京东北，长江之南。常言“春牛首，秋栖霞”，此番前来一个也没碰上呵。栖霞山原称伞山，后称摄山。永明元年，隐士明僧绍于此处筑栖霞精舍。逝世前舍宅为寺，法度禅师扩之，由是得名，沿用至今。

“栖霞”一名颇具雅致。“栖”字有安然悠闲而居之意，不受制于人，自得知足。亦可闻风而动，乘势而起。散漫而不丧志。“霞”，赤云也。绚烂高远，超凡脱俗。然不知明僧绍所指为朝霞还是晚霞。这要看他的心境了。

我在游太原督军府时于自省堂后檐上发现了“可以栖迟”匾，为傅山先生手书，苍劲拙朴。取于《诗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自省堂后即为人造山水，盛夏时极其幽逸安宁，甚惬。悬匾于此，颇有“吊悬世内，偏安一隅”之意。复杂而又矛盾的近代军阀阎锡山是这样想的吗？

所以我游栖霞山，见“栖”字，甚为亲切愉快。

栖霞古寺天王殿外有一受降井。1945年8月日降，此俘虏地。日降军于此凿井，故名。井口只有头盔大小。

受降井旁为唐高宗所撰《明征君碑》，高正臣法王羲之行书，劲利峭健。碑阴为高宗手书“栖霞”二字，上覆金漆。碑材2.8亿年前的海百合茎和中国孔珊瑚等浅海动物化石。一碑三绝。

碑述明僧绍故事，兼颂佛法。四六骈文，辞藻典雅，为唐碑范。

过天王殿，为毗卢宝殿，殿中左右有金丝楠木佛龛。出毗卢宝殿右循，有一小门，拾级上，即见隋文帝所建舍利塔。此门右有《重新栖霞山观世音菩萨像记碑》，为避文革封于墙中，后竟不能取，于是如此。碑记日本人益田玉成盗佛首，后幸免于东京大地震而归还佛首故事。

舍利塔为三宝之一。梁思成，林徽因曾赞叹。此塔，石檐已破，主体尚好。

塔后则为千佛岩，三宝之一。南京唯一一处六朝佛教石刻遗址。循左上第一窟有“飞天”像。我同晋卿上上下下寻找不下五次才处找到。原来在右下角。“飞天”颜色暗红颇有敦煌风。

时值夏暑未去之时，与晋卿同攀寺山。路途波折，手脚并用。佛岩与林草映，别生妙趣。有一空身佛，甚给我启发。

一路上山，林木纤细至多不过腿粗。空气潮热，前路似有似无，可见人迹少至。与晋卿皆有归志，但回首望去，山路阻长而陡。恰逢一队青年人同行，遂罢归志。寺山顶有一亭，可见绵延丘中，民舍匍匐。

后山可以说是很令人愉快的了，浓荫蔽日，林涧一片幽绿。重林叠翠，深林密箐，寒意极深。方攀山大汗，此刻寒凉意更伤肤刺骨。有一摩崖石刻，未见。

行至一平地，则见乾隆行宫遗址。目之所极，常见众多石基。当年宏伟可以想象。然而现下不过是寻常的山水景色罢了。咸丰五年的战火也已经是咸丰五年的战火了。

下山回到舍利塔，有“栖霞佛光”景。三圣殿建造之初佛眉心有颗宝石，光在其上则五彩。后被盗。1982年重镶了一颗水晶球。檐上有三洞，阳光或自此入。

后与晋卿赶时髦去了德基厕所，见到了中山先生像。古往今来，兵燹累兴，令人怆然。后至先锋书店，但已经关门。时已午夜，同晋卿在肯德基大吃了一顿，我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一整只鸡。

晋卿本在校生，远在南京之郊。晋卿刚好忘记了返校，错过了末班车。我强硬要求晋卿住宿宾馆，晋卿严辞屡拒不从，将彻夜宿我舍外长椅。现在想来极为愧疚悔恨，我实应将其五花大绑，押解旅馆。

                             2026年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