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南京丨可可 :云南山水与九位盲人达成和解(长诗)

1.一草一木，都是让盲人睁开眼睛的耶稣

耶稣没走

云南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上

彩色的爱，透过肌肤、深入骨髓

治好了瞎子

这是真的，和我隔着

几个小区的老陈，爱人如已

比起向和尚推销梳子，向盲人推销

五光十色，更是一等一的绝活

导盲犬欢快地翻山越岭

点亮千年黑暗

这时，色彩斑斓撕开朦昧

绿丝带有菩萨愿，不从衙门

支取俸禄，耶稣也不是眼科医生

只是骨子里多了一点恻隐之心

造物主当时少捏了九对瞳孔

盲人是无辜的

现在，残疾不再封闭于暗室

上帝高兴得像个孩子

2.戴墨镜的人，骑马步入了庄子的逍遥游

神仙不可能如此飘逸

横刀立马的将军

不可能这般潇洒自如

拉市海仙境，摇曳生姿的向日葵

湖面铺着干干净净的云朵

在牧马场，墨镜在马背

一日看尽长安花

把自己从黑暗中取出来

取出孤独、寂寞，搭乘佛陀

没坐过的快乐号飞机。那青的山

蓝的水、白的云、红的花、绿的草

列队接受检阅

骑着骑着，融入庄子的逍遥游

九只蝴蝶，没入一花一草一世界

没入鸟语花香

3.菩萨在束城上空洒下慈悲的雨

茶马古道上的雨

使太阳镜触到历史深处

街道、石櫈、石墩的记忆

没有斑点

顶戴花翎作古了，或者小城

歪穿官补者，没啃过抽象的《经济学》

不会糟蹋具体的生活，留下的标本

未被烟囱的浓墨浪漫

未被坚硬的水泥覆盖个性

丢失的乡愁，大街小巷挤来晃去

每一块石头抿着嘴

任明亮的雨搓背，人间沧桑

搓得毛孔清晰，街上没有摇头摆尾的鱼

古铜色的店面，自然恬淡的花草

守株待兔的宅院，没有大腹便便者

追逐的饵料

几只蜻蜓，飞入斑驳的古巷

飞入修缮一新的宋元话本

似懂非懂地飞入明清小说的某个章节

这慈悲的雨，是老天给市井图输液

才没有炎症

4.在泸沽湖自渡、渡人

上帝在云朵上，菩萨在泸沽湖的

水面上，拱卫神话的故乡

诗一样没有骨头的水，软软地躺着

等了一千年，盲人姗姗来迟

似乎机缘巧合

似乎偶然步入必然王国

神驾轻就熟地安排人

自渡、渡人，一捧水破迷开悟

洗白了糊涂人。观景台留影

直线的阳光、熟透的白云作背景

让人世认认真真

翻开神清气爽的诗经

温柔的云是午睡的邻家妹

水静如处女，风像哲学家在打盹

湖坐禅入定。我们从空灵中提着裤管

此岸自渡彼岸，彼岸渡人此岸

都在彩云水之南

5.篝火

上帝在现场点赞摩梭人编排的

歌舞队，49个菩萨翩翩起舞

像邰丽华的千手观音，婀娜多姿

先民崇拜的篝火

比烛光更能捅漏破旧的黑暗

一堆篝火，一堆创世纪

一堆欲望，一堆欢乐潮水

空虚的火焰燎疯实在的人群

跌跌撞撞，打跳对歌

二千人载歌载舞

夜色如磐中

捅出希望的豁口

心放下来，身架和背包

放下来，毫无羁绊地

手舞之，足蹈之

爱和浪漫潽出一锅粥啊

碰撞、扭动、雀跃、踏歌

踩碎年龄、踩碎人与人的界限

踩碎恩怨

疯颠了，才放下生生死死

一个人，才是一个宗教王国

6.摩梭人的祖母屋

错过祖母屋，也许会

错过一生。腾出半天时间

过滤一下我们的毛孔

与游客隔着一个中世纪的祖母屋

一跨进屋门小、门坎高的格局

空间站稳了，时间一个立正

一尊母系社会的活化石

史诗层面的精神酋长

脸上的沧海桑田，是景点中的景点

老婆婆依照刻意

摆设的各式山乡干果

翻开深山的第一章第一节

背诵火塘文化、走婚习俗的精髓台词

翻开激动的河流、安详的山峦

断章取义的玉米、柿子

也蒙上传奇色彩。游客把活化石

视作古世纪的“文化遗存”时

会说话的标本，一本正经地

对一团团固化的泥土启蒙

恰恰刺到文明的疼处

真想认养一位物质贫瘠而精神富有的

祖宗，认养自己的前世今生

补充自己的弱项，挥霍廉价的情感

挥霍自己的175平米的窗明几净

倾倒全部奢侈，换取祖母屋

烟薰火燎的60平米

换取没有得失、没有烦恼的农耕时代

7.转世投胎洱海人

来到双廊观景台，向神仙的后院

挥手致敬，这山，省略了人为的涂鸦

这水，腼腆如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没一丝阴霾

山水花草默默地教化着

我们一时糊涂，体内的经脉

难免紊乱：让菩萨为自己打工

老天造了山，让我们依靠

造了秋水，让我们望穿

不领薪水，也不举横幅上访

很多时候，一山一水的神灵

不能锯断、拦截的

我们的脚底踩过龌龊

不忍弄脏湖水，抵达南昭风情岛

乘一条船，不贪污一滴清徹

把肺腑晾在阳光下，拍拍欲望的微尘

修修来世，投胎做个洱海人

8.白族舞蹈

白族舞蹈

水灵灵火辣辣娇滴滴疯颠颠的姑娘

穿倩丽服饰，携山清水秀的绝句

倾斜着游人的视网膜

浑沌的心，和蒙昧的水

游弋着愉快的鱼儿

每一位品茶者，油腻消失

神清气爽，胆结石不翼而飞

一队风流种，两行美人坯

弯弯柳眉、甜甜香腮，柔嫩和丰腴

白族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迅雷不及掩耳地偷袭了我们的内心

一张旅游名片，让有身份、无身份的

甚至盲人沦陷。心甘情愿地

为十分钟的浓妆淡抹付费，为银铃般笑声

透支一些海枯石烂

舞蹈把劳动和爱情

日子里的瓶瓶罐罐，淋漓尽致地

夸张、浓缩、组合、分拣

山民的信仰、风俗，游牧和狩猎的艰难

迅速诗化：春雨抒情，秋风歌唱

优雅的肢体，驱散烦恼的蚊虫

欢乐在婀娜多姿中结晶，思想被掏空

身子轻飘起来，省了回乡的机票

9.掀开雨帘，在丽江古城一遍遍抚摸乡愁

古城猫在金沙江的腰间

逃过一劫，鳞次栉比的乡愁

未被征用，我们正好荡漾

风走漏了消息，羞怯的

大街小巷隐在雨的朦胧中

盲人把古城当成大象

摸到雕花楼、粉墙的公开发声

这是大胸怀的唐诗；和瓦楞草、美人蕉

认了亲家的娘子，确信是小情调的宋词

摸着石头滑腻、砖头韵律、木头温润的相公

臆想是明清话本小说的商业精神

坐在石櫈花孔上的女人认定

古城是出浴的仕女，正在闺房梳妆

在牌匾、酒坊、庭院的穿行者

以为踩坏宋朝绿苔、碰到明朝墙角

真的，被拆迁的记忆盲人摸到了

趁势揣入包中

10.大榕树是情感取款机

抱一抱大榕树，一坛站着的老酒

陈年香气，醉了豪饮的客人

是否轻佻？对臃肿的岁月

及盘根错节一见钟情？与黑夜是否勾搭

与红霞眉来眼去？在天堂开过房间

不是刘三姐抛绣球给阿牛的那棵

却磁铁一样吸住，对憔悴视而不见

抱一抱大榕树，通存通取柜员机

取出爱，亲亲上岸的美人鱼

怎么可能？大榕树也有隐蔽的疼

我们揣着小九九，抱一抱

只求漏洞百出的简历尽早结痂

五百多年，风暴雷霆绑架过

晨风和上弦月，约他喝过佳酿

五百多年，海枯石烂了

铁箍子的朝代，散架了好几个

只有大榕树不挪动半步

不和人说话

嘈杂日子在年轮碾压下

抽出一份平静，像大榕树淡出风尘风月

可仙还是仙、道还是道、人还是人

把大榕树搬回家，也断不了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