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的正门,是仿辽代建筑的。斗拱硕大,出檐深远,不像江南的园林那般精致婉约,倒有几分北方建筑的雄浑气派。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不怒自威。第一次来的人,大概都会被这气势镇住。
进得门去,迎面是宽阔的大厅,光线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亮堂堂的。这博物院的历史,说起来也快一百年了。1933年,蔡元培先生倡议建立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就设在南京。那时候的中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却还有这么一群人,想着要把老祖宗的东西收拢起来,留给后人看。这份心思,现在想来,真是了不起。
博物院有“一院六馆”的格局:历史馆、特展馆、数字馆、艺术馆、非遗馆、民国馆。要想一天看完,那是走马观花也来不及的。我每次来,只挑一两个馆慢慢看。今天想看的,是历史馆——那是南博的根脉所在,从远古到明清,江苏的万年故事,都收在里面了。
迈进历史馆的大门,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展厅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像是故意要把人拉回遥远的过去。最先迎接我的,是一块块粗粝的石器。那些石斧、石锛、石刀,打磨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笨拙。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石头,见证了人类最初的智慧。我们的祖先,就是用这样的工具,砍树、挖土、狩猎,在蛮荒的时代里,一步一步地活了下来。
我在一块石斧前站了很久。它的刃口有些残缺,像是经过无数次砍伐留下的痕迹。握住它的木柄早已腐烂了,只剩下石头本身,冰冷,沉重。我忽然想,这石斧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每天在想些什么?他一生的喜怒哀乐,他的爱与恨,恐惧与希望,都已无法知晓。只有这块石头,还沉默地躺在玻璃柜里,一言不发。
走过石器时代,便是青铜器的世界。展厅里灯光更暗了,只有展柜里亮着灯,把那些青铜器照得幽幽发光。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静静地立在展厅中央。鼎身上刻着繁复的纹饰,饕餮纹、云雷纹、夔龙纹,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这鼎是西周时期的,距今三千多年了。三千多年,多么漫长的岁月啊!多少个王朝兴替,多少次战火纷飞,多少代人生老病死,它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我在青铜鼎前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去看说明牌。原来这鼎出土于丹徒,是江苏地区发现的最大的一件西周青铜器。它沉甸甸地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幽暗的绿光,像一口凝固了时间的深潭。
再往前走,便到了汉代。汉代的文物,风格与先秦不同,少了几分神秘与狞厉,多了几分世俗与活泼。一只陶制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正在觅食。母鸡的形态逼真,羽毛的纹理都刻画出来了;小鸡们则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另一件展品,是一群陶俑,有吹笛的,有弹琴的,有跳舞的,姿态各异,表情生动。看着这些陶俑,我仿佛能听到两千年前的乐声,看到两千年前的舞姿。
汉代人“事死如事生”,把生前的繁华都带进了坟墓。这些陶俑、陶器、铜器,本是随葬品,却无意中为我们保存了一个时代的记忆。那些无名的工匠,在捏制这些陶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两千年后,会有人站在玻璃柜前,细细端详他们的作品。
走着走着,就到了六朝。南京是六朝古都,东吴、东晋、宋、齐、梁、陈,相继在此建都。这段历史,既辉煌又悲凉。六朝的文物,以青瓷最为著名。那些青瓷壶、青瓷碗、青瓷盘,釉色温润如玉,造型简洁优雅,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淡之美。
除了青瓷,六朝博物馆里最吸引人的,是那些砖画。几块墓砖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完整的画。最有名的,是“竹林七贤”砖画。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七个人或坐或卧,或弹琴,或饮酒,或长啸,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他们是魏晋风度的代表,是那个乱世里的一股清流。可是,看着这些画面,我的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楚。嵇康被杀了,《广陵散》绝了;阮籍“途穷而哭”,驾车狂奔,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放声大哭。
那时候的南京,叫建康,是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中原士族南渡,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技术,也让这片土地变得热闹起来。秦淮河畔,乌衣巷口,王导、谢安这些名士,在这里谈玄论道,吟诗作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的诗句,写尽了六朝的兴衰。那些华丽的宫殿,那些豪门的宅邸,早已化为尘土。只有这些青瓷和砖画,还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供后人凭吊。
宋元明清的文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致。宋代的瓷器,以素雅著称,青白瓷、影青瓷,釉色清淡,造型简洁,有一种含蓄的美。元代的青花瓷,蓝白相间,图案繁复,有一种异域的风情。明清的文物,更是琳琅满目,有精美的玉器,有华丽的丝绸,有典雅的书画,有巧夺天工的象牙雕刻。每一件,都是那个时代的杰作。
可是,看着这些越来越精致的文物,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文明在进步,技术在发展,可人的命运呢?那些制作这些精美器物的人,他们的命运,比石器时代的先人更好吗?或许,未必。石器时代的先人,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是自由的。而明清的工匠,很多是世袭的,一生都在为皇家服务,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他们的技艺再精湛,他们的作品再华美,也只是帝王的玩物罢了。
走出历史馆,天色已近黄昏。我坐在博物院前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有家长带着孩子的,有情侣手牵手的,也有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心满意足,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疲惫不堪。
我想起一位考古学家说过的话:“文物不会说话,但它们记录了一切。”是啊,一万年的岁月,就浓缩在这座博物院里。那些沉默的文物,是时间的证人,也是历史的诉说者。它们见证过辉煌,也见证过苦难;见证过创造,也见证过毁灭。
坐在夕阳里,我想,所谓博物馆,大概就是人类为自己建造的一座记忆宫殿吧。我们把过去的物件收集起来,陈列在这里,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记住——记住我们从哪里来,记住我们走过怎样的路,记住那些欢笑与泪水,记住那些成功与失败。只有记住了这些,我们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夕阳西沉,博物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回头望去,那仿辽代建筑的大门,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
南京博物院,我还会再来的。这里有太多东西要看,有太多故事要听。一万年的时光,一次怎么看得完呢?
走出大门,融入下班的人流中。人们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生活。而我,刚从万年的时光里走出来,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有一把石斧,一尊青铜鼎,一只陶母鸡,一幅砖画,一件青花瓷……它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在对我眨眼。
嘘——它们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