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云留痕,一山读懂南京近代蜕变之路

南京城北鼓楼区，妙耳山孤丘耸峙，海拔虽不足百米，却扼守城北要隘，串联起明清祠祀文脉、晚清新学启蒙、近代抗日烽火与城市千年底蕴。

妙耳山

山巅都天庙是江淮民间信仰的知名场所，专祀唐代忠烈张巡。山北的矿路学堂作为晚清洋务运动的重要产物，开创江苏近代工科教育先河，是江南新式教育的重要发源地。孤山、古刹、学堂、战迹四大人文意象在此相融共生，铺展成南京城北独有的厚重历史长卷，完整见证了晚清民初社会转型、思想觉醒，以及民族危难之际国人的家国担当与不屈抗争。

妙耳山坐落于鼓楼区校门口1号小区之内，现占地面积约三万平方米，闹中取静，独具山林韵致。

清代《江宁省城图》明确标注此山，其名自明清沿用至今，由来留存两段雅致的民间佳话。其一为高僧留名：明代曾有名为“妙耳”的高僧在此驻锡，主持都天庙教务，后人感念其德，便以法号定名山名；其二为形貌雅化：山体丘阜圆润、冈峦起伏，形似猫儿耸耳，世人取其形态谐音润色，赋名“妙耳”，自带禅意与诗意。

历史上的妙耳山并非孤丘，而是一片连绵山系：西抵回龙桥，东达中山北路，南至模范中路，北临校门口街区，由西南对过山、南马鞍山、西北葛家山等多座低矮丘阜相连而成。历经百年城市迭代、城建更新，多数山体被平整填埋，如今仅存东端一隅孤丘。幸而山间植被葱郁、地势高耸，在繁华闹市中独守清幽，被市民亲切誉为“小区里的小黄山”，成为城北难得的自然人文遗存。

得天独厚的区位，让妙耳山自古便是战略与人文双重地。它北望长江、南倚鼓楼岗，地处城北水陆咽喉，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进可扼守沿江要道，退可拱卫主城腹地，既是文人雅士登临揽胜、研学悟道的荟萃之地，也是兵家据险布防、御敌固守的屏障要地，兼具山水灵韵与家国厚重。

妙耳山巅的都天庙，是山体最核心的人文印记。庙宇始建于明代，依山就势、坐北朝南，规制严整、殿宇巍峨，完整建有山门、正殿、东西配殿等建筑群，正殿供奉都天大帝张巡金身塑像，两侧配祀其麾下忠勇部将，是江淮地区极具影响力的民间信仰圣地。

1933年地图载妙耳山、都天庙

庙宇所祀张巡，是唐代著名忠臣、民族义士。在安史之乱叛军席卷中原之际，他率孤军坚守睢阳长达十月，外无朝廷援兵、内无粮草补给，军民捕雀掘鼠、坚守不降，最终城破被俘、慷慨赴死。其死守孤城之举，成功阻滞叛军南下江淮，保全了江南万千百姓免遭战乱屠戮。

江淮百姓世代感念其赤胆忠心与家国大义，尊奉其为“都天大帝”，视作镇守地方、防疫禳灾、驱魔护民的守护之神，千百年来中华大地多处立庙奉祀、香火不绝。南宋文天祥作《正气歌》，以“为张睢阳齿”之典，推崇、盛赞其宁死不屈的刚烈气节。清雍正十二年（1734），朝廷敕封江西浮梁所祀张巡为“星佑安澜之神”；嘉庆八年（1803），再度加封江南丹徒所祀张巡为“星佑安澜宁漕助顺之神”，各地包括南京妙耳山都天庙香火因之愈发鼎盛。

据1917年《钟南淮北区域志》记载：“妙耳山，小阜也，上有都天庙。嘉庆、道光间，赛会颇盛。”清代两百余年间，这里是金陵城北的民俗信仰核心。每逢民俗节庆、神诞吉日，周边百姓乃至江淮各地信众纷至沓来，举行盛大祭祀、神像巡游、商贸市集等活动，虔诚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阖家平安。作为江淮地区极具影响力的民间信仰圣地，都天庙承载着民众对忠烈先贤的敬仰尊崇，寄托着对平安生活的期许，更维系着江淮地域文化认同与乡情纽带。

晚清时期，周边新式学堂兴起，学子常漫步山间，于古庙清幽之地读书论道、感悟世事。民国之后，时局动荡、战火频仍，都天庙屡遭损毁、日渐衰败，如今仅留存庙基遗址与部分石刻、构件残迹，静静诉说着数百年来的香火兴衰与岁月沧桑。

妙耳山北麓的矿路学堂旧址，坐落于今察哈尔路37号、中山北路283号，是晚清洋务运动的重要标志性成果，更是江苏近代工科教育的开篇之地、江南新式教育的核心源头，见证了近代中国实业救国、教育图强的探索之路。

图源：“清晨笛声”公众号

光绪二十二年（1896），两江总督张之洞为强兵兴邦、培育新式人才，奏请创办江南陆师学堂。光绪二十四年（1898），时任两江总督刘坤一再奏请增设矿务铁路学堂（简称矿路学堂），立足开发南京青龙山煤矿资源，专攻矿业、铁路实业人才培养，填补了江南近代工科教育的空白。

学堂虽仅开办一期、招收二十四名学子，却打破传统私塾经学桎梏，开设算学、测绘、地质矿学、冶金机械、德文、日文等全套西式课程，特聘德国教员授课，教学理念先进、课程体系完备，是江苏省第一所专业化工科新式学校，开创了江苏近代工科教育的先河。近代文豪鲁迅，于1898年从江南水师学堂转入此处求学，直至1902年毕业，在此汲取新学思想、开阔家国视野。

彼时，周作人亦求学于城北江南水师学堂，兄弟二人常结伴至妙耳山寻幽揽胜、畅谈学识，成为近代文教史上一段风雅往事。如今，学堂留存的德籍教员楼保存完好，为两层砖木结构西式建筑，红铁皮坡顶、雕花拱形门窗，风格典雅别致，极具近代西式建筑特色。1982年，该旧址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后辟为鲁迅纪念室，永久留存晚清洋务兴学的印记与近代文人的求学初心。

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城北防务备受重视。因妙耳山制高点的天然地理优势，国民政府调集工兵部队，在整座山体山脊、坡面与腹地大规模修筑碉堡、环形战壕、单兵掩体、隐蔽坑道以及地下密室，形成立体化、纵深式军事防御体系。驻军常年布防值守，以此扼守城北入城关口与长江沿江防线，成为民国时期南京城北的陆上军事据点。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淞沪会战之后日军兵临南京城下，惨烈的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妙耳山凭借险要地势与完备工事，一度成为城北防线阻击战场。中国守城部队抽调精锐兵力，依托妙耳山丘陵地形、都天庙残垣断壁、山间战壕暗道与地下密闭工事层层布防，构建起交叉火力网，顽强阻击沿中山北路、挹江门方向进犯的日军主力。

图源：“清晨笛声”公众号

战事惨烈至极，守军将士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据险死守、寸土不让，山头阵地反复拉锯、数度易手，整座妙耳山深陷硝烟战火之中。其间，山间林木遭炮火焚毁，庙宇墙体、岩石崖壁、碉堡工事、地下通道四壁至今仍旧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弹痕与炮弹炸裂痕迹。

妙耳山防空洞    图源：“叮当点滴”公众号

山中留存的地下密室，是战时重要的隐秘据点，战时既可用作前线临时防空、指挥联络点，又可用作伤员隐蔽救治、战备物资囤积转运。彼时妙耳山是南京保卫战城北战场，这场血战，彰显了中华儿女抵御外侮、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抗战胜利后，山上军事工事大多废弃荒芜，但密集弹痕、残存碉堡、坑道遗址原样保留，成为铭刻南京沦陷血泪、缅怀抗日先烈、传承抗争精神的鲜活历史地标，也是研究南京保卫战山地攻防战的实物史料。

饱经香火与战火的妙耳山，亦是中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之一，承载着中国近代电子科创的起步记忆。

20世纪50年代的南京妙耳山小红楼   图源：中国电科十四所官方档案

1946年，中华民国国防部特种电讯器材修理所在水西门登隆巷成立后，就择址此地建仓库，后增建研究小红楼，正是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的前身。1954年，我国第一部自行研制的314甲中程警戒雷达，就在此地研制成功，标志着中国雷达工业正式起步。有趣的是，“妙耳”山名禅意玄奥，恰好与雷达侦听探测、听音辨位的专业功用暗含某种契合，为这座饱经香火与战火的古山，平添一抹现代工业与科技的传奇色彩。

妙耳山、都天庙、矿路学堂旧址三者相依相融，串联起南京城北地理地貌变迁、民间信仰传承、洋务新式文教发展与抗日战争烽火记忆。这座孤丘见证了城市山体地貌的沧桑变迁、人文香火的兴衰起落、民族危难的浴血抗争；都天庙沉淀了江淮忠烈文化、民俗信仰根脉与崇德尚义的传统精神；矿路学堂开启江苏近代工科教育先河，是晚清中国近代化探索进程的重要实物见证。

图源：“叮当点滴”公众号

从文化内核来看，传统忠烈文化、近代科教文明、民族抗争精神在此交织共生，丰富了南京历史文化名城的深厚底蕴。从当代价值而言，这片集民俗、文教、红色、科创于一体的历史遗存，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梳理城市文脉、涵养家国情怀的实景课堂，更是增强城市文化自信、赓续民族精神的珍贵载体。

如今，妙耳山孤丘依旧苍翠挺立，山岩间抗战弹痕历历清晰；都天庙虽香火不再，但张巡忠烈精神永续流传；矿路学堂旧址历经百年风雨，文教文脉绵延不绝；山间碉堡、坑道、遗址静默伫立，铭刻着民族伤痛与不屈风骨。一山藏古今，一丘载千秋，妙耳山以独有的山水人文、烽火记忆与科创底蕴，串联起南京城北的沧桑过往与璀璨今朝，成为金陵城永不褪色的人文精神坐标。

作

者

简

介

张双全，南京市栖霞区志办原编辑、鼓楼区《挹江门街道志》特聘编辑，长期专注史志、年鉴编撰等研究领域；多篇论文被国家、省、市地方志学会收录并屡获相应奖项，先后在省内外各级报纸、期刊发表相关文史作品十余万字。江苏省档案文化精品一等奖——《原罪·补遗集》、“十三五”江苏省档案史料典籍研究与整理重点工程成果——《风雨如磐忆江南》等书执行主编。参编的多卷《栖霞年鉴》迭获国家级、省级一等奖、精品奖、特等奖。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