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时兴起,又去了一趟南京瞻园。园林依旧,人变了,滋味也变了。
1979年来宁探亲,初见瞻园,没留意它“金陵第一园”“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名头,只模糊记得假山多园子小。这么多年,有人问及,只回:去过。
前些天偶然看到园林艺术介绍,决定重游瞻园。园子确实不大,可历代主人皆声名显赫;“瞻园”二字由乾隆御赐并题写。当年我眼里的假山,实是非常名贵的太湖石。然而,重游只为品读那年错过的园林艺术。
园外旧巷已成马路,园内增设了展厅。无暇这些,目光很快落向地面。
以前视而不见的花街铺地,在脚下漫开。不断变化的纹样,步步可体验古人藏意于脚下的用心。主道用规整的青石板铺就,庄重收敛;临水边角,拼成冰裂纹,脚步不自觉放缓,便于静观周遭;多处庭院用雨花石嵌成海棠纹样,石子微微凸起,落脚踏实又有质感,心情顿觉轻快;还有凤凰、雅器图案,诉说着旧时主人的志趣与身份。路不止是用来走的,原来还能用来读。光是这园林的地面,已透着几分人生况味。
抬眼望见粉墙,它是园林的底色。
白净素雅,完美衬托园中景物,这是我早前对粉墙的认知。此次意欲见证粉墙的另一重美:当被阳光选中,留白的粉墙即成画纸,枝叶为笔,日光为墨,作一幅流动丹青。妙啊!此时,伴着枝叶沙沙,若于墙下一壶茶、一把椅,《闲情偶寄》的字句都活了过来。
愈加来了兴致。
粉墙之美,还在那些顾盼生辉的漏窗。
遇见漏窗廊和漏窗墙,悔当初匆匆过。古时没有相机,漏窗就如镜头,远、近、仰、俯,将静默一方的幽与雅框出,定格在每双眼中。园林不语,借漏窗诉衷肠,取次窗下相伴相悦。
忍不住就琢磨,寻常建筑,墙是君,窗是臣,到了园林,竟会君臣混淆。究竟为墙配窗,还是为窗砌墙?
从前见门洞,左不过稍加停留拍照打卡,今天带了眼光。
每一道门的造型自有寓意,月洞门圆满,海棠门富贵,宫式门顺意,方门端庄……门洞确实让园林有呼吸有节奏。忽然蹦出灵感:园林好似一篇散文,门洞是不可或缺的标点。至于是停顿、分隔,还是转折,全看门内藏着什么景或观者怀着怎样的心。它们昭示着未知与可能,将园林串联得精彩纷呈。
这想法自洽而令人兴奋,原来逛园林这么有趣。
走走停停,从前未留意的园中小隅,如今竟成一个个小确幸。
方寸之间,收纳四季的声色:翠竹聆春风、芭蕉听夏雨、梧桐闻秋声、劲松承冬雪,最是体现中国园林可观亦可听。
想起“留得残荷听雨声”,古人很懂这份无用之用的风雅,我们可以无暇驻足,却不该对景漠然,失了意趣。
透过四十余载光阴再访瞻园,点点浸润,滴滴满足。园林在我眼里,可观可听、可期可心。世间许多事物,以为知道就是懂得,实则中间差着滋味。好比园林,每个细节的滋味,都不止眼前,个中布局和巧妙,只属于看见它的人。
中国人一生总要见一次中国园林,带着眼光去,试试可有不同?
重要提醒:瞻园每周一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