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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李才玉案始末(一):从查处到追诉

2026-06-26 09:00:39

如果只看最终结果，这个案子似乎并不复杂：2014年12月9日，南京一家名为“骅骥动漫城”的游戏机室被山畔派出所查处，案件最终按照治安案件处理，没收涉案机器，并对场所作出2万元罚款；十年之后，我却因为这起案件被以徇私枉法罪追究刑事责任；2025年9月8日，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一审以徇私枉法罪判处我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

但如果只讲这个结果，很多人一定会疑惑：一起发生在2014年的基层治安案件，为什么会在十年之后演变成一名派出所所长的刑事案件？当年已经作出行政处罚并办结的案件，又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徇私枉法案件的？

事情要从2014年说起。

2014年9月，因辖区调整，原由葛塘派出所管辖的“骅骥动漫城”划归山畔派出所管辖。当时我担任山畔派出所所长，派出所内部对治安、刑侦等工作均有分工，涉及游戏机场所、赌博机查处等事项，一直由分管治安工作的副所长具体负责。

2014年12月9日中午，一名新闻记者来到山畔派出所举报，称“骅骥动漫城”存在赌博活动。时任山畔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魏某接到情况后，向我作了汇报。我要求依法查处。随后，魏某组织当天值班民警前往现场。

根据后来卷宗材料反映，魏某为防止消息提前泄露，参与行动的民警并不知道具体查处对象，警车也未直接停在场所门口，而是停在距离现场较远的位置。到达现场后，民警控制了现场局面，查获游戏机5台、40余个机位，并带回了多名参赌人员及场所工作人员。随后，涉案人员和机器被带回派出所处理。

这起案件后来最大的争议，就出现在现场查处结束之后：这究竟应当作为治安案件处理，还是应当作为刑事案件处理。

按照魏某后来的陈述，其在现场处置结束后向我汇报了查获情况，包括机器数量、机位数量以及现场人员情况。魏某认为，该案既有可能属于治安案件，也可能涉嫌开设赌场罪，关键要看涉案机器中有多少机位具备赌博功能。由于派出所本身没有赌博机鉴定资格，因此魏某提出应当向分局治安大队汇报。我同意其意见，并要求向分局治安大队汇报。

按照魏某后来的陈述，其随后联系了时任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郭勤。魏某称，郭勤明确表示不需要对涉案游戏机进行赌博机鉴定，可直接按照治安案件处理。之后，魏某又将郭勤的意见向我进行了汇报，而我对此未提出反对意见。

关于魏某与郭勤之间的这次沟通，后来形成了两种不同说法。

魏某的说法是，他向郭勤汇报了现场查获情况，并提出需要对涉案游戏机进行鉴定。但郭勤明确表示，不需要进行赌博机鉴定，按照行政案件处理即可，对场所顶格罚款2万元。魏某还提到，当其提醒郭勤该案系记者举报、后期可能存在媒体关注时，郭勤并未改变意见，反而批评其“书呆子”“不知道变通”。

郭勤的说法则不同。郭勤表示，2014年12月9日当天，治安大队并未参与“骅骥动漫城”的现场查处，其是在接到时任市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朱军电话后才知道山畔派出所查处了该场所。之后魏某给其打电话，介绍了现场查获5台机器、30至40个机位等情况，并询问案件如何处理。

郭勤称，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求按照治安案件处理，而是先问山畔派出所是什么意见。按照郭勤的回忆，魏某表示已经向所长汇报过，派出所倾向于按照治安案件处理。郭勤因此表示，既然派出所认为应当按照治安案件处理，那就按照治安案件处理。

关于赌博机鉴定问题，郭勤还表示，山畔派出所并未正式向治安大队提出鉴定申请。

也就是说，对于案件为什么没有鉴定、是谁提出按照治安案件处理，魏某和郭勤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但最终结果是一致的：“12·9案”没有进行赌博机鉴定，而是按照治安案件处理。山畔派出所对涉案机器予以没收，并对场所作出2万元罚款。案件在当时就此办结。

两个月后，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2015年2月12日，“骅骥动漫城”再次被南京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查处。与2014年12月9日那次不同，这一次案件进入刑事程序，并被指定由葛塘派出所侦办。此后多年，该案并未立即作出刑事处理。直到2022年7月，相关涉案人员才陆续被抓获归案。2023年4月12日，建邺区人民法院针对2015年2月12日查获事件所涉及的相关人员作出刑事判决。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15年2月12日这起长期挂案多年后才得到处理的案件并未成为后续追责对象，而2014年已经及时作出处罚并办结的“12·9案”，却重新进入有关部门视野。

2022年11月，南京市纪委监委派驻公安局纪检组围绕“12·9案”开展调查，先后对当年参与案件办理的治安副所长魏某以及现场民警进行了谈话。但在这一阶段，我本人从未被约谈，也从未有人向我了解当年的办案情况。

2023年11月8日，南京市纪委监委将“骅骥动漫城”案承办人员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移送南京市钟山地区人民检察院。此后，案件进入检察机关视野。

2024年4月25日、4月27日、4月28日，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以南京市公安局名义，先后对当年参与案件办理的现场民警、治安副所长魏某以及我本人采取禁闭措施。2024年5月1日，经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章润签字批准，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以“汪某等人涉嫌开设赌场案背后相关民警涉嫌徇私枉法”为由正式立案侦查，并指定相关检察人员负责侦查。同日，相关人员陆续被刑事拘留，我也被送往看守所羁押。

至此，一起已经过去近十年的案件，正式进入刑事追诉程序。

而我，也从一名从警三十六年的老警察，变成了本案的犯罪嫌疑人。

本案中，检察机关并未指控我收受巨额财物，也未认定我从案件处理中获得任何经济利益。本案争议的核心，始终在于案件性质判断、请示汇报过程以及责任边界问题。

检察机关对我的指控逻辑主要有三点：第一，认为我明知“12·9案”可能涉嫌开设赌场罪；第二，认为我接受了时任化工园分局局长梁学来以及场所经营人方面的说情请托；第三，认为我基于私情私利，同意将本应作为刑事案件办理的案件降格为治安案件处理。

在检察机关构建的指控体系中，梁学来成为本案中的关键人物之一。

根据相关材料，梁学来曾介绍“骅骥动漫城”实际经营人汪某与我认识。检察机关认为，汪某与我之间存在不当往来，包括节日期间赠送了几条香烟情形。与此同时，检察机关还认为，在“12·9案”查处期间，梁学来曾给我打电话询问案件情况，并提出希望“妥善处理”或者“灵活处理”的意思。

梁学来本人供述，其曾经介绍汪某与我认识，也承认在“骅骥动漫城”被查处后打电话了解情况。但从相关陈述看，梁学来对于电话具体内容记忆并不十分明确，其表述更多是要求“根据情况妥善处理”。检察机关则认为，这通电话结合此前介绍认识、汪某与我之间的往来以及案件最终按照治安案件处理等情况，足以证明存在说情请托。

在检察机关看来，整个案件形成了这样一条逻辑：梁学来介绍汪某与我认识；汪某与我之间存在往来；“12·9案”查处期间梁学来给我打电话了解情况；我对梁学来在工作上的关心心怀感激；最终案件没有进入刑事程序，而是作为治安案件处理。因此，检察机关认定我是在接受说情请托、基于私情私利的情况下，同意将案件降格处理。

案件侦查终结后，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定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检察院负责审查起诉。

一审期间，控辩双方围绕“12·9案”是否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是否应当进行赌博机鉴定、魏某究竟向我汇报了哪些内容、郭勤在案件处理意见形成过程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梁学来电话是否属于说情请托以及相关笔录真实性、完整性等问题进行了激烈争议。

针对上述争议事实，我方先后申请同案人员出庭、相关证人出庭，申请调取梁学来的通话记录，申请调取侦查阶段同步录音录像，申请调取部分缺失讯问材料，并就案件分案审理问题提出意见，希望通过客观证据和庭审质证还原案件真实情况。

但是，上述申请均未获支持。

最终，本案大量关键事实仍完全依据书面笔录进行认定，而相关证人并未出庭接受质询，部分客观证据亦未能调取核实。对于一件发生在十年前、主要依赖言词证据还原事实经过的案件而言，这也成为本案庭审过程中争议最大的部分之一。

除上述争议之外，本案在程序上还有一个较为特殊的情况，即分案处理。

我、魏某以及当年现场民警，均围绕同一起“12·9案”被追诉，检察机关指控的核心事实也均围绕2014年12月9日“骅骥动漫城”查处经过展开。但最终，我们三人被拆分成三个案件、三个案号，分别审理。魏某、现场民警以及我本人，均被以徇私枉法罪追究刑事责任。

2025年9月8日，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我构成徇私枉法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魏某以及当年参与现场查处的民警亦被另案处理，并分别被以徇私枉法定罪。

至此，一起发生于2014年的基层派出所治安案件，在十年之后，演变成为一起针对多名基层公安民警的徇私枉法案件。

回看整个案件，时间线其实十分清晰：2014年12月9日，山畔派出所查处“骅骥动漫城”，案件按照治安案件处理；2015年2月12日，该场所再次被市局治安支队查处并进入刑事程序，但此后长期挂案未决；直到2022年，相关涉案人员才因2015年案件被抓获归案。然而，在这一过程中，重新进入有关部门视野的并非2015年长期未决的刑事案件，而是2014年已经处理完毕的“12·9案”；2023年，相关问题线索移送检察机关；2024年，我因十年前的“12·9案”被采取措施并被立案侦查；2025年，一审法院以徇私枉法罪判处我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

以上，便是南京“12·9案”以及我本人被追诉的基本经过。

至于本案中关于“明知”的认定、梁学来电话的性质、赌博机鉴定问题、治安大队在案件处理过程中的作用以及分案审理等争议问题，我将在后续文章中详细说明。

详细情况可见：

南京李才玉案始末（二）：南京市检如何认定我构成徇私枉法罪

南京李才玉案始末（三）：我为什么不认可检察院的认定

南京李才玉案始末（四）：站上被告席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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