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建业、建康、应天、天京……南京改过四十多个名字,每一个主人来了都喜欢改个名,宣示主权,南京人表示很无奈。
南京最早叫越城,后来叫金陵。楚威王置金陵邑,秦始皇南巡,嫌金陵王气太重,改金陵为秣陵。秣是草料,意思是此地只配做牧马场,这是南京最卑微的阶段。
孙权来了,把秣陵改叫建业,取“建功立业”之意。那时汉朝还在,他只是个讨虏将军,把治所改名叫建功立业,等于公开宣告野心。
晋灭吴之后,司马炎马上把建业改回秣陵,又改叫建邺,给“业”字加了个耳朵,意思是这只耳朵拎在我手里。后来避晋愍帝司马邺的讳,又改成建康。
朱元璋来了,改叫应天,取“顺应天命”。
太平天国来了,改叫天京,取“天国降临”。
四十多个名字改下来,每一个都是新主人的宣言。
南京号称六朝古都,孙吴、东晋、宋、齐、梁、陈,三百年间更迭了六个朝代,全是偏安,没有一个北伐成功收复中原。定都南京的王朝大多短命,南齐只撑了二十三年。诸葛亮说“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形胜极佳,但形胜保不住偏安的王朝。
龙盘虎踞是给一统天下用的,偏安的,用不起。
但偏安不等于文弱。六朝三百年,南京接住了中原南渡的衣冠,也接住了华夏文明的文脉。刘勰在钟山定林寺写《文心雕龙》,中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专著诞生在这里。谢朓写“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二十余岁,献辞一样掷出去。秦淮河两岸,夫子庙在北岸,江南贡院在北岸,歌楼酒肆在南岸,风雅与烟花隔河相望。朱自清和俞平伯同游秦淮,各写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同题同游,各成华章。一条河,飘着书香也飘着胭脂,这就是南京。
但偏安的反面是退无可退。永嘉之乱,中原沦陷,衣冠南渡,东晋在建康接住了华夏文明的火种。靖康之难,北宋覆亡,南宋以建康为行都,半壁河山又撑了一百五十余年。元末,朱元璋从应天起兵北伐,驱逐蒙元,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由南向北统一成功。四大古都里,只有南京没做过异族首都。不是运气好,是退到这里就不退了。
朱偰说过:“四大古都之中,与民族患难相共、休戚相关之密切,尤以金陵为最。”
但退无可退也有接不住的时候。
1937年,南京又退无可退了。12月13日,日军攻入南京,此后六周,三十万同胞罹难。紫金山上,中国守军血战到最后一人,连日军战史也记载了中国守军的顽强。光华门城墙被轰开缺口,守军与日军白刃战,几次冲上来又几次被压下去。
但城还是破了,三分之一的建筑被毁,昔日繁华的古都变成人间炼狱。
这是南京最深的伤。不只是战败,是屠城。不是短命王朝的更迭,是三十万条生命被抹去。
偏安短命,也是倔强。六朝三百年,每个朝代都短命,但三百年加在一起,火种没断。短命不是脆弱,是一次次倒下再站起来。名字是别人改的,胭脂是别人看的,苦难是别人加的,但城没变。
秦淮河还在流,钟山还在立,南京还是南京。
花花曰:
南京的六朝遗存,地上看不太出来,地下和山里都有。六朝博物馆建在建康城遗址之上,能看到城墙夯土和排水道;石头城遗址在清凉山,孙权所筑,东吴的军事要塞;秦淮河夜游,桨声灯影还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江东门,30万同胞的名字刻在墙上。
四处在城市的四个方向,看的是同一座城的四副面孔。
不可错过的好文:全国34个省的奇特“唯一”,大部分你一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