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玄武湖,一定记得梁洲的柳湾观鱼。你有没有注意过,水池边有一株斜探向湖面的树?
它不是普通的垂柳,它叫“南京柳”,全世界仅南京原生分布。
它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被无数游人攀爬拍打,却无人真正在意过它。
南京的柳,自古便根植在这座城市的文脉里。
李白诗云:“乌啼白门柳”。写的是男女欢会、两情缱绻。“白门”是六朝建康的别称,柳色深处,带着一抹跨越千年的柔情。
韦庄一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从此,台城柳不只是动人的春色,也成了历史变迁的沧桑注脚;
“北湖烟柳”乃金陵四十八景之一。每到春日,玄武湖沿堤一溜柳树吐出新芽,舒展枝条。春风一吹,如烟似雾。
可所有诗文典故里的柳,全是枝条垂拂的垂柳。它们只能叫“南京的柳”,和物种学意义上的“南京柳”毫无关系。
这株只长在南京郊野水边的特有树种,被忽视了太久太久,画中不见,诗中无闻,仿佛从未存在过。
早在1937年,植物学家郑万钧在南京郊外采集到了南京柳的标本。但这份标本在战火与岁月中沉寂了数十年,迟迟未能得到系统的鉴定与命名。
直到1980年,杨柳科分类学家王战、董世林在梳理全国柳属标本时,才从郑万钧当年采集的旧标本中正式认出了它。
它的枝条或直立,或斜展,天生没有垂柳那般软垂的长丝绦。
只因原生地仅南京周边水域,便以这座城为名,定名“南京柳”。它的拉丁学名 Salix nankingensis,直译就是“南京柳”。
说起来唏嘘,它在这片水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远比南京这座城还要古老,却直到46年前,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普通人见了,多半不会当它是柳树。
它没有万枝拂动的潇洒飘逸,没有烟笼长堤的诗情画意。它其貌不扬,就安安静静长在水边,毫不起眼。
更唏嘘的是,它刚有了名字,就踏上了灭绝之路。
1980年定名时,紫金山麓、城郊圩区的水边,还能找到零星野生植株。那时城区还没这么大,郊外有大片自然水域。只要在水岸边,它都能扎根生长。
后来城市快速扩张,湿地被填埋,河道被硬化,原生水域一点点消失。南京柳没了栖息地,数量断崖式下跌。
目前,南京的野外,南京柳已彻底消失无存。
从定名到野外绝迹,不过短短几十年。
如今我们能见到的南京柳,几乎全是人工迁地保护的个体。在IUCN红色名录里,它被评估为极危(CR)等级,离彻底灭绝,只差一步。
也正因如此,孤植在玄武湖的这株南京柳,才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疼。
它日日立在水边,横伸的枝桠成了天然的取景框。游人或靠在它身上拍照,或踩着树干爬上去,横坐枝头。树枝被压得微微发颤,吱吱作响,仿佛这棵老树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不知道,正在攀爬的,是玄武湖独一份的极危物种,是整个南京屈指可数的自然遗珍。
它不只是一棵树。伤害它,也是在伤害这座城市。
它护着这座城的独特景致。如今全国城市绿化越来越同质化,走到哪都是一样的行道树,一样的景观花。
但南京柳不同,它只属于南京,是这片水土演化出的独有物种,和秤锤树一样,是南京的自然遗产。
我们修护明城墙、修缮老城区,是留住人文根脉;保护本土草木,是留住自然风貌。
一座城的底蕴,不只是文化历史,还有一方水土孕育的草木生灵。
下次再去玄武湖柳湾观鱼,别光顾着撒鱼食,也别爬上南京柳拍照。
不妨站在水边,看看那棵横探向湖面的树,记住它的名字:南京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