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3月19日,南京仪凤门的城墙被一声巨响轰开了一个大缺口,城砖和泥土飞溅四散,守城清军来不及反应,太平军的士兵已经从缺口潮水般涌进来。
外城在一天之内崩溃,两江总督陆建瀛死在乱刀之下,但真正惨烈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江宁将军祥厚带着五千八旗兵和城内数万旗人退进内城,关上城门,死守两个昼夜。内城最终陷落,祥厚及三十余名将领无一生还,城内旗人几乎被杀绝。这场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满城最后的守卫者,祥厚的死战
南京被完全包围之后,城内的守军格局其实很清楚,分成两部分:外城的大多数守兵,以及退入满城(内城)的八旗部队。
负责守城的最高军事官员是江宁将军祥厚,满洲镶红旗出身。他在军事上是个明白人,清楚自己手里有几斤几两。城内守军总数大约两万人,其中正经能打仗的八旗兵只有五千余,其余都是临时拉来的乡勇,训练不足,战力堪忧。太平军在城外集结了十余万人马,水陆两路全部封死,内外援绝。
两江总督陆建瀛是文官出身,这种局面对他来说完全超出了应对能力。他在湖北的时候就已经跟太平军交过手,一败再败,灰溜溜地跑回南京,带回来的除了败绩什么都没有。城里真正在操持防务的是祥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城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外城告破那一刻,祥厚没有选择跑路。他把五千八旗兵和城内的旗人家眷全部集中在内城,下令关闭城门,准备死守到底。满城里的旗人,包括普通旗丁的妻儿老小,这时候全部困在里面,出路只有两条:守住,或者死。
太平军拿下外城之后,立刻调转枪口开始打内城。攻打满城的战斗极为血腥,太平军一批人冲上去被打退,换一批再冲,来回轮番,伤亡不断累积。据后来的记载,太平军在攻城过程中曾以阵亡士兵的尸体垒起"人梯",让后续的士兵踩着尸体继续往城墙上爬。这个细节不管是否经过夸大,都说明了一件事:攻城方付出的代价极大,守城方也在拼命挡。
整整两个昼夜,内城才被彻底攻破。祥厚战死,关于他的死法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被太平军士兵杀死在战斗中,一说是内城失守后自刎殉职。副都统霍隆武、提督福珠洪阿等三十余名将领,和数千八旗官兵,无一生还。城内的旗人眷属,几乎被杀绝。
这是整个南京之战最惨烈的一段,也是让后人难以细读的一页。
长江上的十万大军,太平军怎么打过来的
时间拨回到1853年1月。
那个月,太平军打下了武汉三镇。武昌、汉口、汉阳接连落入太平军之手,清廷在长江中游的防线一下子被打穿。东王杨秀清是太平军内部真正主持军务的人,眼光很毒,他很快判断出,武汉不是久留之地,太平军需要一个更适合建都的地方。他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战略方向:顺长江东下,打南京,在那里立国建都。
这个方向天王洪秀全认可了。2月9日,洪秀全和杨秀清率大军从武汉出发,号称五十万,实际兵力估计在十余万上下。大军水陆并进,水师走长江,陆师沿岸行进,两路协同,一路向东。
行军速度相当快。九江守军抵挡不住,安庆随后也守不住,芜湖同样撑不了多久。清军在长江沿线的防御体系本来就漏洞百出,太平军水师在江面上占据主动,清军的调兵和补给路线被切断,各城的守军等于被孤立起来,一个个地被打下来。
3月7日,太平军陆路前锋抵达南京南边的板桥,距南京城已经近在咫尺。3月8日,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南京城墙外,在城南西善桥一带就地扎营。仅仅又过了四天,3月12日,太平军的水师主力开到了下关,把长江江面彻底控制住。水路一断,南京城就成了一座孤城,任何方向的援军都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
城内的陆建瀛这时候陷入了真正的绝望。他手里的两万守军分布在整个南京城的城墙防线上,力量分散,而南京城的城墙足有13座城门,周长极长,守军根本不够用。城外集结的太平军是守军的好几倍,且水陆两路都已到位,包围圈严实。陆建瀛能做的事情,其实已经不多了。
一条地道,炸开了仪凤门
合围完成之后,太平军的攻城行动正式展开。具体负责这件事的,是先锋主将林凤祥,职衔是天官副丞相,旁边还有李开芳、吉文元等几员干将协助。
林凤祥在攻城之前先想了一个省力的办法。他挑了一批机灵的士兵,让他们换上缴获来的清军号衣,趁夜色摸到仪凤门城门下,打算冒充援兵哄骗守军开门。这种战术叫"赚城",在历史上不是没用成功过的,但这一次没成。守城的士兵发现了破绽,把这批人识破,林凤祥的人撤回去,什么便宜都没捞到。
取巧的路走不通,就换踏实的打法。林凤祥把目光落在了仪凤门上,决定用土营来解决这个问题。
太平军里的土营,是专门负责工程作业的兵种,挖地道、埋炸药、爆破城墙,这是他们的核心本事。这套打法在太平军的攻城战里用过多次,效果很稳定。林凤祥安排土营的人在仪凤门外的静海寺附近开始挖地道,方向对准城墙根部,一点点向下挖,向里推进。
挖地道这件事不能让守军发现,必须尽量保持安静。为了转移守军的注意力,林凤祥同时在水西门方向调集了大批兵力,发动佯攻,把那边打得热闹非凡,守军的注意力和兵力大量被吸引到了水西门一线。仪凤门那边的防守自然就薄弱下来,土营的挖掘工作得以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推进。
地道一天天延伸,炸药也慢慢装填到位。这个过程需要多少天,史料没有留下精确的记录,但从3月12日合围完成到3月19日爆破,中间有七天时间,土营就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
3月19日凌晨,天还没亮,引线点燃。
爆炸发生的瞬间,仪凤门的城墙被炸开了两丈多宽的缺口,城砖崩裂飞散,周围的守军被冲击波扑倒。林凤祥不等烟尘散去,亲自带着敢死队冲进缺口。清军总兵程三光和沈鼐在城墙上被杀,仪凤门的防线彻底崩溃。太平军主力随后从缺口大批涌入,外城守军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逃散,城内局面迅速失控。
陆建瀛在城破的混乱中死亡。有一种说法是他在前往总督府的路上被太平军截住,当场斩杀;另一种说法是他乘轿逃往满城,到了城门口被祥厚拒之门外,随后被俘杀。不论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陆建瀛都没有活过这一天,这一点没有争议。
天京立国,这场胜利改变了什么
内城在外城告破两天后陷落,3月20日,整个南京城全部落入太平军之手。
这场仗的死亡规模极大。据当时的记载,南京城内共有十余万军民在战事及其后的混乱中丧生。城内旗人几乎死绝,守城的八旗官兵和跟随在后的家眷,大量遇难。大批普通平民同样在这段时间里死亡。南京城在太平军进入之后经历了一段极为混乱的时期,死亡人数在这段时间里持续增加。
3月29日,天王洪秀全正式进入南京城。他下令把江宁府改名为"天京",宣布这里就是太平天国的都城。从这一天起,太平天国不再只是一支四处流动的武装力量,它有了一个固定的政权中心,有了首都,有了自己的行政体系和统治架构。
对清廷来说,丢失南京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南京是两江总督的驻地,是东南地区最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是清朝在长江中下游统治体系的核心节点。
咸丰皇帝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开始部署反击,先后在南京城外建起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试图把天京包围起来,断绝太平军的物资供给。但这两个大营始终没能真正撼动天京的根基。太平军多次主动出击,打破清军的包围圈,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先后被击溃,清廷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最终解决这个问题。
天京作为太平天国的首都,在历史上存在了整整11年。1864年7月19日,曾国藩统率的湘军终于把这座城攻破,太平天国就此走向覆灭。从1853年定都到1864年陷落,这十一年里,天京既是太平天国的政治核心,也是清军始终无法绕开的战略目标,双方围绕这座城市反复较量,消耗了巨量的兵力和资源。
回到1853年那个春天,林凤祥用一条地道炸开了仪凤门,祥厚带着五千旗兵死守内城两昼夜,无一人逃脱。这场仗的烈度,在整个太平天国运动的历史上都是少见的。攻城的人死了很多,守城的人死得更彻底。外城的守军溃散了,内城的旗兵全部战死,城内的旗人家眷几乎无一幸存。
城破之后,洪秀全骑马进城的那一幕,对他来说是整个起义以来最高光的时刻。十几年前,他在广州参加科举考试,屡次落榜,回乡之后大病一场,后来走上了另一条路,拉起了一支队伍,从广西一路打到了南京。南京城内,他把这里改了名字,叫“天京”。
清朝在东南的统治秩序,从这一天起出现了一个无法弥合的裂口,这个裂口直到太平天国被彻底镇压,才算重新愈合,但那已经是11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