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交校8523班
文|沈树超
1985年秋天,我第一次出远门,到扬州汽车站报到。车站里人挤人,车来车往,我提着行李原地转了两圈,也搞不清方向。手里拎着脸盆、热水瓶、被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草席,东西不少,但头一回进城,心里全是新鲜,也不觉得累。车站外面有学校的车等着,把我们这拨乡下来的学生拉到了扬州汽车技工学校。
我们这个班是南京交校的校外班,叫8523班。那时候扬州修路修桥缺技术员,交通局的沈春荣局长张罗着办班,省出钱来买仪器设备,又跟南京交校谈妥了合作。报到之后,学校每月发十六块五毛八分钱的生活费,还有三十斤粮票。八十年代,这些钱粮够一个农村学生吃饭了。全班五十个人,四十六个男生,四个女生,都挤在汽校的宿舍里,睡大通铺。沈局长隔三差五就来,问我们吃住怎么样,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个关心人的样子。
学校刚办,借的是汽校的地方,条件简陋。操场是水泥地上画的白线,跑起来脚底硌得慌,但我们照样追着跑。食堂饭菜还行,能吃饱。虽然是借的校舍,但教学管理不马虎。那时候觉得条件虽差,心里有盼头。
第二年,8623班来了,学校搬到扬州西湖镇平山堂西边。新校舍原来是邗江人武部的弹药库,旧的青红砖墙边上又加盖了两排平房,做了教室和宿舍。院墙东面有一块泥地,平整了一下就当操场。从借读变成有自己的院子,尽管简陋,大家还是挺自豪。我们凑钱买了一个足球,宿舍之间约好比赛,说好了冠军拿走这个球。结果没踢几场,一脚踢高了,球撞在院门上方铁棱上,“噗”地漏了气。大家愣了下,然后都笑了,球没了,比赛也就那么算了,但这事儿到现在还常被人提起。
南京交校的老师每周从南京过来上课,学校的小车送到校门口,老师夹着讲义就进教室。白天课排满了,晚上接着上,一天有时上十节。嗓子讲哑了,就端起讲台上的搪瓷杯喝口水,继续讲。黑板写满擦掉,擦了再写,粉笔灰落一身,他们也顾不上。我们坐在下面看着,觉得这些老师不容易,他们教的不仅是书本上的东西,还让人感到干交通这一行要能吃苦。
校本部在南京浦口区东门镇后河沿,我们扬州班的学生都挺向往。1985年全校运动会,我们这帮校外班的去参加,跑啊跳啊,拿了不少奖,团体总分排第一,校本部的师生都没想到。
晚会的时候,殷有兰同学穿了一身阿里山姑娘的裙子跳舞,动作利落,跳完了全场掌声口哨声不断,那天晚上她最出彩。
实习的时候,我们背着经纬仪、水准仪在校本部和附近山上测量,一测一整天,读数、记录、计算,手上沾了泥,衣服挂着草籽。老师还带我们去看岩石层,指着山体讲地质构造,课本上的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毕业设计那二十多天,我们十个人留在校本部,白天画图、算数据、讨论方案,晚上听着浦口江边轮船的汽笛声睡觉。那段时间虽然累,但真正感觉自己融入了这所学校。
教过我们的老师,我个个都记得。
丁军华老师教路基路面,上课眼神一扫,教室立马安静,没人敢开小差。他后来当了省交通厅副厅长,现在已经退休了,但课堂上的严厉样子同学们都忘不了。
佘若凡老师教测量,个子高,皮肤白,很严肃。他写数字尤其工整,黑板上的一串串数字像印刷出来一样,横竖间距都一样。
刘胜利老师教地质土力学,带我们去燕子矶看江边峭壁,教我们认岩层走向和倾角,不同石头的硬度和风化特征。
庄月明老师教公路勘测设计,那时他刚参加工作,课堂纪律不太严格,底下有人做别的事他也不怎么说,他有句口头禅“就是就是”。前两年他在南京市公建中心退了休,2024年我在宁盐高速的学术会议上碰到他,加了微信聊得挺好,后来才知道是他,怪不好意思的,隔了快四十年才重新联系上。
许炳禧老师教交通工程,他在黑板中间写个大“流”字,圈住,然后往四周画出干道、支路、环线、交叉口,说这个“流”不只是车流人流,还包括流量、速度、密度这些,是时间和空间的变化。他画的那张网,让人觉得交通工程不是画路,是理清城市的脉络。
沈建庭老师教桥梁工程,嗓音厚,普通话标准,听他讲课像听广播。板书一笔一划,从不马虎。毕业设计我选了桥梁方向,专门去找他,说我想做这个,他沉默了一下,答应了,那一刻我觉得路开了。
高超老师是我们进校第一个班主任,也是扬州班的元老之一。他为人正派,没架子,做事认真,对学生实在。每学期都要重新选班干部、换团支部,想让更多同学有机会锻炼。去年他去世了,但他的叮嘱我们一直记着。
第二年班主任换成了田晓华老师,他刚从学校毕业,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上课是老师,下课像兄弟,他总爱在说完事后扬一下下巴,干脆地说声“OK”。
扬州中专班的石轩岭校长有句口头禅:“不讲是我的事,讲了不听是你们的事。”这话我们一直记得。
快毕业时,扬州中专班的新校园终于盖好了,窗明几净,设备也全,但我们一天也没用上,就毕业了。心里有点遗憾,但后来想想,我们算是给后面的人打了基础。
毕业后包分配,正好赶上“七五”建设高峰期,我去了工程大队桥梁队。第一个工地在328国道的头道桥。刚到工地,说实话有点懵。学校学的理论到了现场,图纸摊开,仪器架好,我一时不知道从哪下手。在学校练熟了J6经纬仪,队里用的是J2的,精度更高,旋钮手感、读数方法都不一样。白天跟着师傅干,他们喊“沈技放个点”,我就手忙脚乱。晚上别人睡了,我还在工棚里翻说明书,对着仪器研究,直到每个旋钮都摸熟。光会仪器还不够,我又去县城新华书店买了好几本书,土木工程师手册、钢筋工、电焊、木工、起重、水石工基础,一本一本地看,像重新学了一遍。
那年11月,大雪来得早,工地白茫茫一片。在灌注桩平台上,我们趴在冰冷的枕木上,用锤子凿开冻冰,进行测量放样,手指冻得发麻,但数据不能差一点。
钻孔完了要测泥浆指标。
做混凝土配合比试验,在工地上搭简易化验台,用大铁锅炒沙石测含水量。这些步骤跟课堂笔记上一样,只是风大、噪音响、时间紧。不懂我就问老师傅,蹲在旁边看他们绑钢筋、支模板,检查间距和焊缝。
晚上回工棚,把白天学的记下来,再翻前人的工程资料,看配比、预算、归档怎么弄。干着学着,慢慢就顺了。
后来工友们喊“沈技”,从客气变成了真心实意。工棚是芦苇墙油毛毡顶,大通铺,中间木桩搭板当饭桌。收工后,各工班常拉我喝两口,搪瓷缸倒上散装白酒,一口下去辣到胃里,他们说“走一个”,我就干了,心里踏实。那是靠本事换来的认可。
头道桥完工,看着车流从新桥上平稳通过,我想起在学校熬夜画图的日子,图纸上的线条真的变成了路和桥。后来我又在工地上造了两座桥,省公路局来验收,桩基检测、荷载试验、外观评定,全部评为优秀。
南京交通学校扬州中专班从8523班到0123班,一共培养了573人。2001年学校升格为南京交通职业技术学院,从浦口搬到江宁。
1997年12月,我读完了同济大学本科课程,拿到了毕业证。这些年一直做公路桥梁的设计、管理和养护。
现在同班的同学,有人退休了,有人还在上班,有人自己做生意。有几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每次聚会大家都很珍惜。
头道桥后来拆了重建,更宽更新了,但那段经历还在我心里。学校教给我们的不只是画图和测量,更重要的是在困难时候不退缩,在普通岗位上不马虎,在变化中不抱怨。这些本事一直跟着我们。
南京交院,我们当年以你为荣,希望现在你也觉得我们这批人还行。
作者简介:沈树超,1966年生,江苏扬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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