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师”(散文)
陈士勇
那日天气确实不错。我本约了朋友去一处佛教名胜看罗汉,不曾想,在山门外的石阶下,先撞见了一出活色生香的人间小戏。
一位貌似鹤发童颜的老先生端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上书十个大字:“大师,爱情运、财运皆可测!”——这“大师”的字倒真写得不赖,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筋骨。
摊前队伍蜿蜒曲折,活像庙会上抢糖葫芦的光景。我凑近一瞧:十人之中,约有八位是来测当晚双色球特等奖号码的;另两位原是问桃花运的,大约被前面人潮裹挟得不好意思,临时改了主意。只见“大师”捻着几根稀疏的花白胡须,闭目沉吟半晌,提笔在小纸条上写下几个数字,递过去时还要附赠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你只消记得:这号若中了,便是你与佛有缘。”那人便如捧了圣旨,喜滋滋地去了。
下一个上前,“大师”依旧闭目,依旧捻须,依旧落笔成号。我站了一支烟工夫,竟未见两个号码重样。摊前那只搪瓷盆里的钱也渐渐厚起来:十元、五元的票子层层叠叠,偶尔夹着一两张印着毛泽东头像的“老人家”,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这景象实在耐人寻味。双色球特等奖,每期仅有一个中奖号码——这是连小学生都清楚的常识。“大师”却给每人一个“独一份”的号码,仿佛那千万注未开奖的彩票里,早已为每位顾客预留了专属的幸运席位。更妙的是:倘若他真能掐会算,何不自购一注?又何苦年复一年蹲守在这石阶之下,经霜历暑、沐风栉雨?
我知道,排队者未必全然糊涂。可人一旦心生贪念,理智便如投入盆中的零钱——“叮当”两声,便沉入喧嚣无声无息。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一场游戏;可万一呢?万一“大师”真有两下子?万一鸿运正巧砸中我头顶?几块钱换一个虚渺的希望,在普通人看来,已是极划算的买卖。于是人人揣着“独一无二”的号码满意离去,仿佛特等奖已稳稳揣进衣兜。
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常年挑担卖“万能药”,号称“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腰酸背痛,一包见效”。村里人明知世上无此神药,可每次他来,总能卖出不少。后来爷爷说:“大家买的哪是药?买的是个念想。”如今想来,“大师”卖的也不是号码,是念想——这念想比药还管用:药只能医病,念想却能“治穷”,至少在开奖前那一小段光阴里。
最有趣的,要数那两位测桃花运的姑娘。“大师”给出的答案愈发玄妙:右手指指东,又指指西,“东边有佳人”“西边遇良缘”,全是模棱两可的吉言。偏偏就有姑娘听得两眼放光,仿佛明日推门而出,便能撞见如意郎君。一位似是闺蜜的女子搂着她脖子笑道:“你得好生谢我——是我带你来的!”我望着“大师”面前那只盛钱的搪瓷盆,忽然彻悟:这世上最好赚的钱,从来不是来自笃信,而是源于焦虑——对未来的焦虑,对好运的渴望。这两样东西永不枯竭,所以“大师”们的生意,也永无休止。
日影西斜,队伍终于短了些。“大师”伸了个懒腰,将盆中钞票尽数倒出,一枚枚数过,脸上浮起心满意足的笑容。那一刻,他不再像什么世外高人,倒像个刚收完稻谷的老农,正清点着土地的馈赠。这笑容比任何卦象都真实——因为他早就算准了一件事:无论给出什么号码,总有人愿意付钱来买。
我转身朝庙内走去。身后,新的队伍又悄然排起。大雄宝殿檐角高悬,佛像低眉垂目,静观石阶下这出日日上演的悲喜剧,大约也在心中莞尔:你们求我的时候,倒没见这般虔诚过。
走出老远,身后仍传来“大师”中气十足的吆喝:“下一个——啊!!看这位施主面带红光,今日必有横财啊!”……
【编辑点评】陈士勇老师的《“大师”》是一篇极具现实锋芒与人文厚度的市井讽刺小品。作者以冷眼为笔、幽默作刃,在山门石阶这一微小空间里,剖开了当代人精神焦虑的切面:双色球号码、桃花运、横财梦……看似荒诞的排队场景,实则是生存压力下对确定性的集体渴求。文中“大师”形象堪称神来之笔——他捻须闭目、字迹遒劲、盆中钞票叠叠如山,却偏偏不为自己买一注彩票;这“清醒的装神”比愚昧更刺骨,恰成一面映照众生相的明镜。尤为精妙的是结构闭环:开篇“看罗汉”与结尾“佛像低眉”遥相呼应,大雄宝殿的静默俯视,将世俗妄念升华为存在之思——当人把命运托付给玄虚符号,恰是内心丰盈感缺失的隐喻。语言上,白描精准(“搪瓷盆”“老人家”“面带红光”),节奏张弛有度,俗语不落俗套,反讽不动声色。全文未着一“批”字,而批判力已沁入骨髓;不写一“悲”字,却让读者在莞尔之后心头微沉。这不是嘲笑愚者,而是悲悯所有在不确定时代里,执着攥紧一根稻草的普通人。
作者简介:陈士勇,男,汉族,1963年生,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洋马镇人,大学文化,现定居南京。从警40年,2023年5月退休,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警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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