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人管死叫"归西",这词听着客气,但又透着一种实在劲儿。我在夫子庙旁边那条小巷里,看见一家寿衣店和鸭血粉丝汤馆挨着开,中间隔了不到五米。当时正是饭点,汤馆里热气腾腾,隔壁寿衣店的老板娘端着碗粉丝出来,站门口呼噜呼噜吃完,擦擦嘴又进去招呼客人。我那会儿就愣住了,不是觉得晦气,而是突然明白,在南京人眼里,死和吃饭可能真就是一码事,都得办妥当。
我一个朋友是南京本地人,他爸走得突然,头七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我本来想说点安慰的话,结果他妈在厨房忙活,一边切菜一边跟我唠:"小王啊,你叔叔这人生前最爱吃我做的狮子头,今天得做一大锅。"语气就像在说明天要去超市采购。
后来我才知道,南京人办白事,**讲究的不是排场,是把人"送"得体面。**什么叫体面?不是花多少钱,是该来的人都来了,该上的菜都上了,死者生前爱吃的那口必须摆上桌。我朋友跟我说,他们家那片老城南,谁家有事,邻居甚至不用打招呼,直接拎着菜就来帮忙,切葱的切葱,洗碗的洗碗。"归西"在南京,更像是一场集体行动,大家把人送走,然后继续过日子。
唉,这种事放别的地方可能觉得冷血,但在南京待久了你就懂,这不是冷漠,是把死亡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南京人"做东"这事,也有点意思。表面上看是请客吃饭,但实际上是在给你定位置。
我有次被朋友叫去吃饭,说是"随便吃点",结果到了才发现,桌上摆了盐水鸭、鸭血粉丝、还有一盘手剥虾。我当时还纳闷,这哪是随便吃,后来他跟我解释:"盐水鸭是南京的脸面,必须有;鸭血粉丝是给你接地气的;手剥虾嘛,是因为你第一次来我家,得让你知道我家不差钱。"
哦豁,我明白了。**南京人做东,菜的搭配就是一套话术。**你是外地人,他给你上鸭血粉丝,意思是"把你当自己人";你是贵客,他上手剥虾,意思是"我尊重你";要是只上盐水鸭,那可能就是礼节性招待,话说完就散。
不过南京人做东有个奇怪的地方,**他们从不主动劝酒。**桌上酒摆着,你喝不喝随意,主人最多举杯示意一下。我问过为什么,朋友说:"劝酒是北方人的事,南京人觉得喝酒是自己的事,强迫别人喝,那叫不懂事。"
这点我挺认可的。南京这地方,表面上客气,但骨子里有种"各过各的"的疏离感。做东也好,归西也罢,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热情。
我去雨花台那天,坐的是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菊花。我以为她是去扫墓的,结果她跟我聊起来,说是去给老伴儿送花,"他生前最爱菊花,每年这时候我都去看看他"。
老太太说话的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去菜场买了条鱼"。我当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倒是笑了:"小伙子,人死了就是死了,哭有什么用?我现在每周去看他一次,跟他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下车的时候,老太太拍拍我肩膀:"南京这地方啊,死人和活人住得近,大家都习惯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突然觉得,**南京人对死亡的态度,可能比很多地方都要健康。**他们不避讳,不夸张,就是把它当成一件该办的事,办完接着过日子。
如果你去南京,别光盯着景点跑。找个老城南的小馆子,点碗鸭血粉丝,坐在路边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南京这地方,好玩的不是风景,是那股子"该干嘛干嘛"的劲儿。
还有,如果有南京朋友请你吃饭,别客气,但也别太客气。吃就是了,喝不喝随你,主人不会在意。这才是南京人的待客之道——我把最好的给你摆上了,吃不吃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