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故人灯火》
世间有才情的女子,胸中藏学识,手中有方略,品格如幽兰,芬芳历久不散。一身风骨足以安定家门,令阖家气质升华,烟火日子亦得安宁欢愉。放眼当下,职场、创业、政界之间,无数女子光芒熠熠,舒展自己的人生。而我心中那盏最温润的灯,来自广州。
今年正月,我羁留北京,暂居人民日报宿舍寓所。窗外是京城的凛冽寒风,窗内是一盏孤灯。心念忽动,我点开微信公众号,翻查江门市某中学的校友信息。一条2017年的旧闻映入眼帘:学校邀请某届校友返校。凝视照片的那一瞬,我蓦然醒悟——原来她早已改换姓名。一念至此,眼眶无端湿热,万般心绪翻涌上来,像被那年南京的秋雨,兜头浇了一盆。
我身为居士,多年恪守师父教诲,学海河之子斩断私情,效南先生疏隔俗世,一心奔赴求道的漫漫岁月。孤寂熬得过,名利诱惑熬得过,唯独对这位广州友人的一份挂念,始终难以熬过去。
岁岁寻访,音讯渺茫,万万没想到重逢的线索,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当年相逢于南京,正是我人生失意、世事动荡困顿的阶段。我那时像一片被水打湿的枯叶,站在秦淮河畔的风里。是她撑着一把素色伞走来,广州女子独有的果敢胆识,硬是在那阴翳里劈开一道光。她看见我身上的锐气与才情,真心为我筹谋奔走。那些日夜,我总记得她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记得她拨通电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为我联络广州财团筹措资粮,恳切力劝我远赴海外深造,那语气柔得像水,却有水滴石穿的力道。她说:“你尽快出国,如中山先生,游历世界,打磨你的思想,以待天时。国内,你的家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彼时我的宝贝儿子还是幼稚园,妻子辞职在家抚育孩子。我心里清清楚楚,倘若踏出国门,整个人生轨迹将会全然改写。那份沉甸甸的情义,我默默咽回了肚里,转而北上北京。向前辈坦陈抱负,他们器重我,将我安置在中字头机构,担任管理岗位。
就在人生行将展开新篇之际,一场意外变故,就此把我和她生生隔断,自此失联。
时光匆匆流转,这份柔情似水,成了心底一口不汲饮只封存的井。
待到大儿子赴北京读大学,我四处打探她的下落,一无所获;
二儿子入读政法学院,我再度多方寻访,依旧满怀失望;
后来老首长辞世,参加完国家公祭,料理完后事,我专程奔赴广州寻觅故人,仍是怅然而归。
兜兜转转许多年,今年正月,终于寻到踪迹。那一刻心神恍惚,百感交集。可当取得联系,等来的却是一句:“相忘于江湖吧。”
大道尚且可期,故人却不可复见。
那一刻我才懂,她不是薄情,而是慈悲。她不愿让我看见她鬓边的霜雪,也不愿惊扰了当年那份纯粹的懂得。她宁愿我做那个永远鲜衣怒马的故人,也不愿我看见她在烟火里蹉跎。缘起南京,缘尽江湖。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纵有万般惦念,也只能把过往的知遇之恩,沉埋心底。偶尔想起,便觉得这凉薄人间,我曾那样真切地被一个人,温柔地托举过。这份惦念不必非要团圆,就让它留在那年南京微凉的空气里,留在那杯凉透的茶里,温柔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