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刘备的至暗时刻:丢了徐州,赢了人心

一、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是免费的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的冬天，刘备坐在下邳城的城楼上，看着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还在平原县当国相，某个不知名的年轻人前来拜访，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刘使君，这世道最贵的东西，往往是免费的。”

刘备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那个人说的，是人心。

可惜他明白得有点晚。因为此刻，徐州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二、陶谦的遗产：一份烫手山芋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三年前。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曹操的父亲曹嵩在徐州地界被杀。这事到底是不是陶谦干的，成了罗生门。但曹操不管这些，他需要一个攻打徐州的理由，而父亲之死，完美得就像量身定做的剧本。

于是曹操大军压境，所过之处，“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陶谦慌了。

这个老江湖纵横官场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真没见过这么打法的——曹操的军队不像官兵，倒像蝗虫，而且是带着复仇火焰的蝗虫。

就在徐州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了。

说是军队吧，只有一千多人，装备破破烂烂；说是难民吧，又整整齐齐排着队。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耳朵很大，手臂很长，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事很难但我还是要来”的表情。

此人正是刘备。

陶谦当时就感动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感动。在这个人人自保的年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来送死？

他拉着刘备的手说：“玄德啊，今天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仁义二字。”

刘备其实很想说：陶公您误会了，我是被公孙瓒派来的，而且只带了这么点人……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陶谦接下来做了一件让他目瞪口呆的事——表奏刘备为豫州刺史。

请注意，此时的刘备，正式官职只是平原相。从平原相到刺史，相当于从县长直升省长。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陶谦从自己的丹阳兵里挑了四千人，直接拨给刘备。这就好比今天某个富豪对你说：小伙子我看好你，这四千人的私兵你先用着，工资我发。

刘备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送礼的，没见过这么送的。

三、徐州，接还是不接？

两年后，陶谦病重。

临终前，他把糜竺、陈登等徐州豪族叫到床前，说了那句著名的话：“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这句话很有意思。陶谦为什么不传位给儿子？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陶商、陶应，史书上的记载加起来不到十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能力不行，要么威望不够，或者两者兼有。

更重要的是，陶谦看明白了：在乱世，徐州这块肥肉，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就是一块等着被瓜分的肉。

他把徐州让给刘备，本质上是一种“委托保管”——我给你地盘和名分，你保护我的家族和基业。

这是个精明的交易。

但当糜竺等人捧着徐州牧的印绶来找刘备时，刘备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真的跑了，跑到海边躲起来。

陈登追到海边，苦口婆心地劝：“如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就在今日。徐州富庶，户口百万，您怎么就非要推辞呢？”

刘备说了一番很经典的话：“袁公路近在寿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你们可以把州让给他啊。”

陈登笑了：“袁公路骄横豪奢，不是治乱之主。我们徐州人就算拥戴他，他能看得上我们吗？”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贬低袁术，实际上是告诉刘备：我们选你，是因为你和我们是一类人——都是需要抓住机会向上爬的人。

但刘备还在推辞。

直到孔融也来劝——就是那个四岁让梨、后来被曹操杀掉的名士孔融。他说：“袁公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天这个机会是老天爷给你的，不要的话，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击中了刘备。

他想起了自己三十多岁还在编草鞋的岁月，想起了这些年东奔西跑寄人篱下的日子。

机会就在眼前，抓还是不抓？

四、吕布来了

刘备最终还是接下了徐州。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刺史不好当。

北边有袁绍虎视眈眈——虽然此时袁曹还在蜜月期，但谁知道哪天就翻脸？

南边有袁术咬牙切齿——袁术觉得徐州本该是自己的，现在被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徒”抢了，气得要命。

更要命的是内部。

徐州本土势力分为三派：陶谦旧部（以曹豹为代表）、徐州士族（以陈登为代表）、外来势力（主要是刘备自己的班底）。

这三派人互相看不顺眼。

就在刘备焦头烂额搞平衡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吕布。

这位仁兄刚刚被曹操打得满地找牙，从兖州一路逃到徐州，身边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

刘备收留了他。

很多人不理解刘备这个决定。包括他手下的很多人都反对：吕布什么人？丁原、董卓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但刘备有自己的考虑。

第一，吕布名声太差，收留他可以得到“仁义”的名声——连吕布这种人都收留，天下人还会怀疑我刘备的胸襟吗？

第二，吕布能打。徐州现在四面受敌，多一个打手总是好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备内心深处，对吕布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都是乱世浮萍，今天你收留我，明天我收留你，谁也别笑话谁。

他把吕布安置在小沛。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刘备一生中最大的失误之一。

五、至暗时刻

建安元年六月，袁术终于动手了。

他率大军北上，直扑徐州。理由很充分：刘备你这个伪刺史，我要替天行道。

刘备带着主力南下迎敌，留张飞守下邳。

临行前，刘备千叮万嘱：“三弟，下邳是咱们的根本，一定守好。尤其注意曹豹，这个人不太可靠。”

张飞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有我在，下邳丢不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张飞确实守住了下邳，但他把下邳守丢了。

过程很狗血。

张飞和曹豹喝酒，喝着喝着吵起来了。张飞说曹豹是陶谦旧部，看不起他们这些外来户；曹豹说张飞粗鲁无礼，不配守城。

吵到激烈处，张飞拔剑要杀曹豹。曹豹连夜逃出城，做了一件改变历史的事——他给吕布写了封信。

信的内容史书没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张飞要杀我，刘备不在，将军若趁此时夺取下邳，易如反掌。我愿意做内应。

吕布动心了。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

于是，在刘备和袁术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吕布抄了刘备的后路。

过程顺利得让人想笑——曹豹打开城门，吕布带着几百人溜进去，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州治下邳。

等刘备得到消息赶回来时，看到的已经是城头上飘扬的吕字大旗。

更绝的是，吕布还顺手把刘备的家眷给俘虏了。

六、海西县的那个冬天

丢了徐州的刘备，只能带着残兵退到海西县。

海西在今天江苏灌南县东南，东汉时是个临海小县。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是刘备人生中最冷的冬天。

没有粮食，士兵开始吃人。《英雄记》记载：“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

部下劝刘备：要不咱们去抢老百姓的粮食？

刘备摇头：“我们就是因为得不到民心才丢了徐州，现在再去抢，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糜竺站出来了。

这位徐州首富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散尽家财，把所有的钱拿出来买粮，把所有的奴客（私人武装）编入军队，甚至连两个妹妹都……

等等，这个后面再说。

总之，糜竺几乎把整个糜家都押在了刘备身上。

陈登也站出来了。他虽然没有糜竺有钱，但动员了陈家所有的关系，四处为刘备筹粮。

更让人意外的是，徐州百姓听说刘备缺粮，自发组织起来，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送到军营。

为什么？

因为对比太明显了。

吕布拿下徐州后干了什么？纵兵抢掠，搜刮民财。

而刘备在徐州这两年干了什么？发展生产，减免赋税，平定匪患。

老百姓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七、戏剧性的反转

就在刘备濒临绝境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吕布派人来了。

不是来赶尽杀绝的，是来请刘备回小沛的。

刘备手下都以为吕布疯了：刚抢了人家地盘，又请人家回来，这是什么操作？

但吕布有自己的逻辑。

第一，袁术听说吕布拿下徐州，立刻翻脸不认账——之前答应给吕布的粮草不给了。吕布发现，自己好像被袁术耍了。

第二，刘备虽然败了，但在徐州还有很高威望。如果把刘备逼到袁绍那边，吕布就要面临南北夹击。

第三，让刘备驻守小沛，可以替吕布挡住北边的威胁。

所以吕布做了个决定：把刘备请回来，大家继续做“好朋友”。

他还做了一件很秀的事——亲自把刘备的家眷送回来，并且摆酒赔罪。

酒席上，吕布拉着刘备的手说：“玄德兄，之前都是误会。我吕布是什么人？最讲义气！这样，你回来驻守小沛，咱们还是好兄弟。”

刘备看着吕布真诚（？）的眼神，心里想的是：我信你个鬼。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不答应不行——士兵快饿死了，家眷在人家手里，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八、赢了什么？

回到小沛的刘备，开始重新招兵买马。

奇怪的是，这次招兵特别顺利。

徐州各地的年轻人听说刘备在小沛，纷纷前来投奔。不到半年，刘备又拉起了一支近万人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那些原本观望的徐州士族，现在态度明确了。

陈登公开说：“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

糜竺更狠，直接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两个妹妹嫁给刘备——这就是后来的糜夫人。注意，是“两个妹妹”都嫁了，这在当时也不算太奇怪，但足以说明糜家押注的决心。

连之前背叛刘备的曹豹旧部，也有不少偷偷跑来投诚。

为什么？

因为经过这次变故，徐州人看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刘备确实仁义。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抢百姓，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第二，刘备有韧性。被打趴下了还能爬起来，而且爬得一次比一次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吕布靠不住，袁术也靠不住。想在乱世保住徐州，可能真的只有刘备。

所以，当刘备在小沛重新竖起大旗时，他失去的只是一个徐州，得到的却是整个徐州的人心。

这种人心，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一次又一次救他的命。

九、历史的玩笑

很多年后，刘备在成都称帝，宴请群臣。

糜竺坐在很靠前的位置——虽然他没什么战功，虽然他的弟弟糜芳后来投降东吴导致关羽兵败身亡，但刘备始终对糜竺礼遇有加。

有人私下议论：陛下是不是太念旧了？

刘备听到后，在一次酒宴上公开说：“当年在海西，没有子仲（糜竺），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

那一刻，他大概又想起了海西县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了那些把最后一点粮食送到军营的百姓，想起了糜竺散尽家财时决绝的表情。

历史有时候很讽刺。

曹操一生雄才大略，却始终没能完全征服人心——他屠过城，杀过名士，逼死过皇后。

吕布武功天下第一，却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最后众叛亲离。

袁术四世五公，却骄奢淫逸，最终呕血而死。

而刘备，这个出身最低、起点最差、屡战屡败的人，却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因为“人心”这两个字，重新站起来。

所以你说，徐州到底是谁的？

在史书的记载里，建安元年的徐州属于吕布。

但在无数人的心里，那个冬天的徐州，永远属于那个不肯抢百姓粮食的刘玄德。

十、未完的棋局

离开徐州前，刘备去了一趟陶谦墓。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陶公，徐州我弄丢了。但您放心，您托付给我的，不只是徐州。”

这话很深。

陶谦托付给他的是什么？是徐州这片土地吗？不完全是。

更重要的，是“仁义”这个招牌，是“以人为本”的政治理念，是乱世中最后一点理想主义的火种。

刘备带着这点火种离开了。

前路漫漫，他要去许都见曹操，要在那个诡谲的朝廷里周旋，要重新开始。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得到了，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比如人心。

比如那个海西县的冬天，无数普通人用最后一口粮食告诉他的那个道理——得民心者，或许不能立刻得天下，但总有一天，天下会向着得民心的人倾斜。

这是刘备的至暗时刻。

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