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一个月后的12月13日,南京沦陷。
从上海到南京,直线距离三百公里,中间还有三道耗费巨资修建的国防工事线,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怎么也能挡上个把月,再组织场像样的会战。但现实是,日军基本没遇到什么抵抗,一路畅通无阻地逛到了南京城下。
南京作为当时中国的首都,具有无可替代的政治象征意义,日军认为,攻占南京将彻底瓦解中国人民的抵抗意志,“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已成为他们的信条。
1937年11月,持续三个月的淞沪会战以中国军队的撤退告终。这场会战虽然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但中国军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前后投入了75个师、70多万人,伤亡30万。
这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你把三个师拉上去,一个月后能完整撤下来的不到一个师。中央军的精锐,像第87师、第88师、第36师这些德械师,基本上都打残了。地方部队更惨,有的整个师上去,回来的时候连一个团的人都凑不齐。
有个老兵后来回忆:“我们从上海撤下来的时候,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剩下二十三个。枪丢了一半,腿跑断了一半。好不容易找个地方想歇口气,上面说,快跑,鬼子追上来了。”
淞沪会战后,日军不分昼夜地向南京方向追击,中国军队在撤退过程中秩序混乱,士气低落。
为了挡住日军,国民政府曾在战前修了三道国防工事线:第一道是吴福线(苏州至福山),第二道是锡澄线(无锡至江阴),第三道是乍平嘉线(乍浦至平湖至嘉善)。
这三道防线,耗费巨资,号称“东方马奇诺防线”。
事实证明,号称“马奇诺”的防线最终归宿无一例外是“破防”。
为什么?
第一,部队根本来不及进入阵地。淞沪会战一收到撤退命令,各部队都乱了套。有的跑得快,已经越过防线;有的跑得慢,还在防线后面。等指挥官想收拢、组织部队进入阵地时,发现部队早就不成建制了。
第二,有些阵地根本不能用。原来修建的时候,图纸上画得挺好,但真到了实地一看,有的碉堡建在低洼处,一下雨就积水,人进去了,水淹到腰;有的机枪射击孔,方向不对,打不到鬼子来的方向。有老兵气得直骂:“这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让老子在这里等死吗?”
就这样,三道花了无数银元修建的国防工事线,就成了“面子工程”,被日军像趟平地一样趟了过去。
面对日军的步步紧逼,蒋介石于1937年11月召开了高级军事会议,讨论南京防守问题。会议上,国军高层意见严重分歧,形成了两种对立观点:南京守不守?
这是个问题。
一派以白崇禧、李宗仁为首,主张干脆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不守。理由很充分:南京地形不好,背靠长江,三面受敌,是个死地;淞沪会战后部队伤亡太大,元气未复,守不住;与其白白牺牲,不如保存实力,打持久战。
另一派以唐生智、顾祝同为首,主张守。理由也很有力: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地,不战而弃,在国际上说不过去,对国内民心士气也是巨大打击;部队虽然疲惫,但依托城墙和国防工事,未尝不可一战。
蒋介石坐在主席位上,一言不发,心里那个纠结啊——守吧,可能把最后的家底赔光;不守吧,这脸往哪儿搁?
关键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这人是谁?唐生智。
唐生智,字孟潇,湖南东安人,保定军校毕业,在北伐战争时期也是一员猛将。但后来和蒋介石闹过矛盾,长期处于半退休状态。这会儿突然站出来,慷慨激昂地说:
“南京是首都,是总理陵寝所在,不战而退,怎么对得起总理在天之灵?我愿承担南京卫戍司令之责,誓与南京共存亡!”
蒋介石一听,眼睛亮了,这不正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吗?有人愿意背这个锅,不,是有人愿意挑这个担子,那再好不过了。当即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全权负责南京防守。
唐生智为了表明决心,还当众宣布:“本人决心与南京共存亡,退却者格杀勿论!”他还把自己的司令部设在铁道部地下室,表示“城破之日,就是本人殉国之时”。
在场的人都被感动了,但私下里,也有人悄悄嘀咕:“老唐这几年没带过兵,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唐生智的表态,在高层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何应钦私下对蒋介石说:“委座,唐孟潇主动请缨,精神可嘉。但他多年不带兵,对现在部队的情况不熟悉,而且他手下没有自己的部队,指挥起来恐怕有困难。”
蒋介石摆摆手:“困难肯定有,但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让他试试吧。”
白崇禧倒是很直接,会后对唐生智说:“孟潇兄,南京这个地方,守不住的,你接了这差事,可要想清楚。”
唐生智拍拍胸脯:“健生兄放心,我自有办法。”
李宗仁则更实在,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当时就觉得唐生智太冲动了。南京这地方,别说他,就是孙武子再生,吴起复生,也守不住。但他既然主动请缨,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有一个人很高兴,谁?顾祝同。顾祝同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淞沪会战的主要指挥官之一。他正愁怎么向蒋介石交代部队损失惨重的事呢,唐生智这一出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了。他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老唐这是替咱们挡枪啊。”
后来的事实证明,唐生智的豪迈,更多的是豪迈本身,而不是实力。
12月初,日军已经逼近南京外围,唐生智下令:各部队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12月7日,日军开始进攻紫金山,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紫金山失守了,教导总队打残了。
雨花台失守了,第88师全军覆没。
光华门被突破了,守城的将士几乎全部牺牲。
12月12日,唐生智下令撤退。但撤退令下得太晚,撤退计划太混乱,结果几十万军民拥向下关江边,无船可渡,被日军追上,死伤无数。
唐生智自己,坐着小火轮过了江。临走前,他对身边的人说:“我对不起南京的老百姓,对不起牺牲的将士。”
这话,他说晚了。
南京保卫战,从决策到布防,从抵抗到撤退,充满了太多的纠结、犹豫和混乱。蒋介石的纠结,让防守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唐生智的豪迈,掩盖了实力不足的现实;布防的仓促,让防线形同虚设;撤退的混乱,让无数人死于非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悲剧性的结论:南京保卫战,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战斗,南京的沦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不是为了指责谁,而是为了记住那些教训。记住:决策的犹豫,要用活人的鲜血来偿还;指挥的混乱,要用无辜的生命来买单。
这,就是南京留给我们的历史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