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城歇了五天,队伍又出发了。
张木匠推着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县城。城墙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城门还没开,城楼上飘着一面旗,旗子在风里猎猎响。他看不见二狗子,但知道二狗子就在那城墙里头,在那条热闹的街上,在那个他扎下根的地方。
“爹,走啊。”根生在前面喊。
他转过头,推起车,跟着队伍走了。
出了麻城往西,路又不好走了。丘陵一个接一个,不高,但陡,上坡的时候要使劲推,下坡的时候要使劲拽。车轮在石头上颠,车架子嘎吱嘎吱响,那声音越来越大了,像随时要散架。
张木匠每天都要检查一遍车,把松了的榫头敲紧,把磨细了的地方用麻绳缠上。麻绳是他从麻城买的,二狗子给的银子买的,买了好几捆,够用一路。
“爹,咱们的车还能撑到云南不?”根生问。
“能。”
“要是撑不到呢?”
张木匠想了想,说:“撑不到,就扛着走。扛不动,就背着走。反正得走到。”
根生不问了,低着头,继续拉车。
走了七八天,到了一个叫黄陂的地方。
黄陂有个渡口,叫黄陂渡,是倒水的渡口。倒水是条大河,从北边流下来,往南边流,流进长江。渡口上停着几条大船,能装几十个人,也能装车装驴装行李。
张木匠把车推上船,把孩子们抱上船,自己站在船头,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河水比长江窄,但流得更急,打着旋儿,咕嘟咕嘟响。他想起过长江的时候,他娘还在。现在他娘不在了,长江也过去了,他还在往前走。
船夫是个黑瘦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他撑着篙,喊着号子,把船往对岸撑。船到河心,晃了几下,丫丫叫了一声,紧紧抓住张木匠的衣角。张木匠拍拍她的头,说:“不怕,爹在。”
过了河,天就黑了。队伍在河边扎营,生火做饭。张木匠拿出二狗子给的苞谷面,和着野菜煮了一锅糊糊。糊糊稠稠的,一人一碗,喝得肚子热乎乎的。
丫丫喝着糊糊,突然问:“爹,二狗子叔还在麻城吗?”
“在。”
“他为什么不跟咱们一块儿走?”
张木匠愣了一下,说:“他在那儿扎下根了。不用走了。”
丫丫不懂,眨眨眼睛,继续喝糊糊。
那天夜里,张木匠又没睡着。他躺在那儿,听着河水的哗哗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叫。他想起二狗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去了云南,还回得来?”他想起他娘,想起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他想起刘半仙,想起他唱的那首歌:
“柳树湾,柳树湾,
三十万人上云南。
带不走的老槐树,
带得走的黄土团……”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块瓦片还在。他摸着那三个字,心里想:刘半仙,你说六百年后会有人来找我们。那时候,他们能找到我们不?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一早,队伍又出发了。
走了十几天,进了黄州府的地界。
黄州府比麻城大,是个府城,城墙又高又厚,城门楼子有三层,站在上头能看好远。队伍没进城,在城外头扎营。沐英下令,歇三天,补充粮食,修整车马。
张木匠把车停在营地里,让翠芬看着孩子们,自己进城去看看。孙大柱和孙铜匠也跟着,三个人一块儿进了城。
城里比麻城还热闹。街道更宽,铺子更多,人更挤。张木匠在街上走着,看见一个铁匠铺,门口挂着一排锄头、镰刀、斧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走进去,问:“一把斧头多少钱?”
铁匠是个黑壮的汉子,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他看了张木匠一眼,说:“三钱银子。”
张木匠摸摸怀里的银子,二狗子给的银子还剩一点,够买一把斧头。他把他那把斧头拿出来,递给铁匠看:“这把能换不?加点钱也行。”
铁匠接过斧头,看了看,用拇指试了试刃,说:“你这把不行了,刃都卷了,淬火也不好。换是能换,得加二钱银子。”
张木匠咬咬牙,把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斧头放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二钱银子,放在一起。铁匠递给他一把新斧头,沉甸甸的,刃口雪亮。
他拿着新斧头,走出铁匠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把老斧头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传给他的时候说:“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打了一辈子家具,养活了一家老小。现在给你,好好用。”现在他把它换了,换了这把新的,带到云南去。
他走着走着,看见一个卖种子的铺子,又进去买了二斤豆种。豆种不便宜,二钱银子一斤,他买了二斤,怀里的银子又少了一块。
孙大柱和孙铜匠也买了东西。孙大柱给他妹妹孙大妮扯了一块花布,蓝底白花的,挺好看。孙铜匠买了一包针,一卷线,还有一把小剪刀。
“姐夫,你不给我姐买点啥?”孙铜匠问。
张木匠愣了一下。他看看那些铺子,有卖布的,卖簪子的,卖镯子的,卖头花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他摸摸怀里的银子,还剩一点了,不够买什么好东西。
他走进一个卖吃食的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糕,用草纸包着,揣进怀里。
回到营地,他把桂花糕拿出来,递给翠芬。翠芬接过去,打开纸包,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撒着桂花末的糕点,愣住了。
“这是……”
“给你买的。尝尝。”
翠芬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泪流下来了。
丫丫在旁边看着,眼巴巴的。翠芬把糕点递给她,说:“吃吧。”
丫丫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娘,甜!”
她把那块糕点分给根生一块,根旺一块,自己留一小块,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她问:“爹,你吃了吗?”
张木匠摇摇头。丫丫把那小块糕点递给他:“爹,你尝尝。”
张木匠接过那块糕点,放进嘴里。甜,软,香,还有一股桂花的味道。他嚼着那口糕点,想起他娘。他娘也爱吃桂花糕,有一回他买了半斤,他娘舍不得吃,留给他吃,留到发霉了。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看着翠芬,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力气。这点力气,让他还能往前走,还能推得动车,还能把那些死人的事压在心里,不去想。
第三天早上,队伍又出发了。
出了黄州府往西,进了山区。山又高起来了,树又密起来了,路又难走起来了。但张木匠不觉得那么难走了。他有了新斧头,有了新豆种,有了二狗子给的银子买的粮食,有了一包桂花糕的甜味。
丫丫坐在车上,抱着那袋豆种,问:“爹,云南还有多远?”
张木匠抬头看看前头的山,说:“快了。”
“你老说快了。”
“这回真快了。”
丫丫不信,但没再问。她把那袋豆种抱得更紧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