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第三次按下快门时,望着这座裹着三十五公里明城墙的古老都城,他依然感到心头震动。
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南京是老式的,又是洋派的,这座1927年才定为国都的古城,城里头也铺着十二公里长的中山路,哪一边都不是一眼能看透的样貌。
自从国民政府定都以来,这座临江的古城就常常要换新装,要接新人,也使得城里城外的人不得不跟着变个活法。
南京城也不例外,它曾两次想要彻底改头换面,可都留了根骨。第一次,它自己长出了新街口那样的繁华地,欧式洋楼盖起来了,门店广告贴满了墙,还铺了条四十米宽、迎送孙中山先生灵柩的中山路。第二次,它想把老城南评事街的那些破巷子都扒了,可那些青石板路、米面店、小吃摊,硬是赖着没走,成了城里人最后的念想。
而这一次,那个从天津乘津浦铁路来的德国记者沃尔特,扛着相机真真切切地要记录下这一切。
城外的穷苦人还是住着草房窝棚,不过城里头却是黄包车和自行车的天下。拉车的汉子们跑断了腿,自己也就混个肚儿圆。那些挑水吃的百姓,在1933年通自来水之前靠着水井活命,从此他们守着那口井,不敢贸然往远处搬。
城里头很快竖起了中央体育场和铁道部大楼这样的新式建筑。
早在1931年之时,一个叫威廉·P·O·沃尔特的德国人被打发到了南京。那时南京正处于“黄金十年”的开头,城里头新旧杂糅,沃尔特不仅要在十二公里长的中山路上奔走,同时要对准老城南的贫民窟,并且以百余张照片记录这一切。中央体育场、铁道部大楼,盖得气派,拍下来,这些照片终于在1932年结集成了《今日中国》。
那时候,南京城装着现代的脸面,骨子里,它仍称自己是金陵。对于这片土地,沃尔特在镜头里写道:“这是东方的,也是世界的。”南京乃十里秦淮之中,守着明城墙的根,留着评事街的魂,装着新街口的洋,怀着浦口站的忙。
南京好像活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一般,津浦铁路、城内大街皆有讲究,它的一举一动都需看人脸色,黄包车夫、城外贫民,都要讨一口饭吃。黄金十年时期,城内的学生商人已经形成了洋派的态度,而城外的穷苦人却一直守着漏风的草棚。
既然贫富差距拉得这么大,那么穷人的日子就十分艰难,他们的温饱需要通过拉车或挖树根才能换来,因此南京需要得到现代文明的帮助。
可以说,南京是一个两面人,1927年时的南京就曾被定为国都,要当全国的样板,要做现代化的急先锋。它的身份可能就是一个试验场,不然它无法承载这种新旧交织的碰撞。
定都以后,南京开始大兴土木,黄金十年时期进一步拆旧建新,它不再是单纯的老城、旧城,1929年以后,它便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摇摆。
中山路的建成意味着南京城进入了摩登时代,这条路所经之地,翻天覆地。城市的中心,跟着转移。十二公里长,四十米宽。这样,最重要的政治区与最繁华的商业区连接于一点,从而改变了格局,城市也由老城扩展到了新区。
过去与现在便被焊接在了一起。
早在明太祖之时,南京便有皇城的底气,孙中山曾说过:“南京是革命的摇篮。”现在的南京也自称自己为“首善之区”。
1931年,南京站着迎客,拍摄期间,沃尔特走街串巷。可后来的南京,被岁月剥了光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但南京就像是一面镜子,照着中国的变迁。
在这里,穷人挣扎着活命,他们仅得温饱,还要遭受寒风,有人“挖树根取暖”。于是想到,百姓要活下去,不能仅仅凭着一口井就可以度日,而应该有像样的自来水。在1933年,南京便开始供水。
拍完照片之后,剩下的故事便都是回忆,对人来说是这样,对南京来说亦是如此。
然而那些老城墙依然高高耸立,南京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