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没开学的南京大学中南分校,如何变成了一家兵工厂

“那山谷的风，时常吹醒久远的梦。那劳动的场景，时常在梦中闪现。654工地之歌，时常在耳边回响。”

这是一首改编自《勘探队员之歌》的工地歌谣。五十多年前，一群南京大学的年轻学子，唱着这首歌，从南京来到湖南常德河洑山，在一片荒山坡上挥汗如雨。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建设一所新的大学。1967年，这里就会招生，他们将成为分校的第一批学生。

然而，这所大学从来没有开过学。

在四大教育工程中，这是一个最特殊的存在。651（清华）搬回了北京，留下西南科技大学；652（华东化工）扎根自贡，变成四川轻化工大学；653（北大）搬回了北京，留下陕西理工大学。

只有654——南京大学中南分校——既没有搬回去，也没有变成大学。它变成了一个兵工厂。一个生产军用光学仪器、装备国庆阅兵方阵、装备航空母舰的军工企业。

它的代号是“654工程”。今天，它叫华南光电。

一、一份名单上的第四个名字

1964年5月之后，由于苏、美加紧了对中国的军事威胁，毛主席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全国掀起了三线建设高潮。

周总理亲自批示，清华大学、华东化工学院、北京大学、南京大学被选为建设分校的4所大学。根据高教部发文顺序，清华大学为“651工程”，华东化工学院为“652工程”，北京大学为“653工程”，南京大学为“654工程”。

清华去了四川绵阳，华东化工去了四川自贡，北大去了陕西汉中。

南京大学去哪里？选址组在湖南跑了多个地方，最终选定了桃源县河洑镇的一条山沟——罗家冲。这里靠近沅江，水路交通便利，山沟隐蔽，符合“靠山、分散、隐蔽”的三线建设原则。

1965年5月16日，高教部正式通知：南京大学分校定名“中南分校”，在湖南省桃源县河洑镇罗家冲建校。工程代号“654”，对外通信地址是“常德市xx信箱”。

在保密要求下，它连一个正式的校名都不能有。当地老百姓只知道，山上来了很多南京人。

二、从山沟到山顶：蒋南翔的一个建议

最初的选址是在罗家冲。但时任高教部长蒋南翔带着专家到现场看过后，提出了异议：山沟里非常潮湿，夏天还要涨水，不利于教学科研，更不适合存放精密仪器。

学校派人专门去高教部汇报，获得同意将“654工程”“搬上山”——也就是今天的河洑山。河洑山是抗日史上常德保卫战的重要阵地，这里流过无数抗日将士的血。南大的分校，建在了英雄的土地上。

这个调整，让工程进度稍微推迟，也让后来的建筑质量有了更好的保障。

三、一个原子能科教基地的宏大蓝图

南京大学对这所分校寄予厚望。

按照规划，中南分校将设置数学、物理、化学、地质、生物五个系，11个专业，全部是尖端学科。学校规模定为1700人，其中本科生1500人，研究生和进修教师200人，教职工750人。

目的是要在湖南建成一个原子能教学和科研并重的基地。物理系侧重核物理，化学系侧重放射化学和稀有元素，地质系侧重铀矿勘探——这些专业，直接对应“两弹一星”的人才需求。所以后来有人传说“654”有原子弹，并非空穴来风。

总投资逾1000万元，建筑面积8.2万平方米。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

1965年6月，工程正式动工。南大派了党委第二书记胡畏和副书记戈平坐镇湖南，主持基建工作。十余名处级干部组成工程指挥部和行政管理办公室。还从华中工学院、大连工学院、南京工学院等院校借调了专家、教授，与南大的工程师们组成了甲方工程师室。

四、质量：至今令人赞不绝口

“654工程”的组织工作高效有序。每一个工号都有各系派出一至三名青年教师负责现场技术监督和安全工作。对工程质量，从材料到施工工艺都严格按标准执行。遇到质量问题，甲乙双方工程师及时到现场协商处理，不拖时间，不赶进度，不留情面，即使推倒重来也在所不惜。

因此，“654工程”中的科教和生产用房的施工质量，至今令人赞不绝口。

到1966年，主体工程基本完工。一栋栋建筑在河洑山顶上拔地而起，从山下望去，蔚为壮观。部分图书、教学仪器、仪器厂加工设备已陆续进场。

“654工程”是高教部4个内迁工程中进度最快的。如果一切顺利，1967年秋天，第一批学生将走进这所山上的大学。

五、工地上的歌声与青春

1966年春季学期刚开始，一批从南京大学1965级物理、化学、数学和生物系选拔的学生，唱着歌从南京来到了常德河洑山，参加建校劳动。

他们住在简陋的工棚，每天是紧张而热火朝天的劳动。带队老师李祥行根据《勘探队员之歌》改写而成的“654工地之歌”，慷慨激昂，鼓舞斗志。

年轻学子在这里抛洒青春热血，跟早期的建设人员一道，为基础建设工作做出了贡献。他们期待着1967年就以分校的形式在此招生办学。

建校之初，并没有挂出“南京大学中南分校”的牌子，对外是“654工程办事处”，公章、介绍信都是用的这个名称。参与建校的学生，也不挂南京大学校徽，代之以红底凸字加框的“654”三个字。

六、1966年：一切戛然而止

1966年6月，“文革”爆发。

分校学生接到学校本部的通知，于7月1日回到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参加运动。原工地的建设由此停顿，一部分管理人员、施工人员、复员军人留守看护校产。

如果文革推迟三个月，整个工程便可完成，学校便可按计划于1967年开学。但历史没有如果。

七、从大学到工厂：一个时代的转折

1970年，局势发生了变化。当时湖南省的“三线建设”有个军工项目，要办一个以高炮为中心的生产体系，成立了湖南省军区工程建设指挥部。军区看中了中南分校这块宝地，他们通过湖南省找到周总理，周总理指示与南京大学协商。

最后由江苏省和湖南省达成移交“654工程”协议，并经国务院批准。

1970年4月26日，“654工程”的留守人员怀着对“654”深深的眷恋和对新单位的憧憬，含着热泪列队在50-1学生宿舍前的马路上，迎来了第一批红光仪器厂的建设者。

红光仪器厂，代号“568”，隶属兵器工业部。后来更名为华南光电仪器厂，再发展为今天的湖南华南光电（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河洑山上的这片热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八、13个留下的人

移交时，工地原有百余人。经过政审，属于南大教职工留下来的有13人。他们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了河洑山。

其中有一位叫沈林海的老师，1963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化学系并留校任教。作为原子能化学专业的科研人员，他参与了“654工程”的整个建设过程。1970年移交时，他留下来，在原址建设的工厂做管理工作，1988年至1997年任华南光电党委书记。

还有一位叫沈乐毅的学长，在建厂过程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这13个人，成为工厂的技术骨干，把南大的学风带进了车间。

九、艰苦奠基：一座工厂的诞生

1970年4月26日，第一批筹建人员进驻现场。从此，这里开启了长达十年的基本建设时期。

高层管理者都是军队干部，先后从常德地区招进来大批复转军人，从湘潭市、南县招进来一大批初中毕业生，从兄弟厂选调了一些技术和管理骨干。形成了由全国各地人员组成、讲着只有这个工厂才有的“普通话”的军工队伍。

经过三次规划调整和五次补充，最终确定：职工2634人，面积109713平方米，设备1858台，投资2170.94万元。

全体职工干部历经重重困难，怀着早日为国防建设做贡献的耿耿忠心，艰苦奋斗近十年才基本完成竣工验收。

这期间，工厂边基建边试制边生产，培养了一大批思想素质好、技术水平高、能打硬仗的人才队伍。

在军民结合方针指导下，开展了民品开发的探索，生产出茶叶烘干机、茶叶揉切机、熊猫牌双筒望远镜、桃花源牌电风扇、16毫米电影放映机镜头等民用产品。

建厂初期的那种纯正无邪的思想，艰苦奋斗的作风，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至今还影响着下一代军工人。

十、从军品到民品：市场的洗礼

1983年，党的十二大召开，工厂首次扭亏为盈。桃花源牌电风扇获得湖南省优质产品称号。

1984年，工厂接到紧急任务：当年5月20日和7月20日分两批完成36具某型产品的生产。工人师傅设计土夹具1893项，分别提前10天和15天交货，完成两个方队装备。

1984年10月23日，国务院、中央军委发来嘉奖令：“你们研制的现代化武器，在举世瞩目的建国35周年阅兵盛典中，光荣地接受了祖国和人民的检阅，显示了国威，显示了军威，振奋了民族精神，赢得了全国人民的赞扬，在国际上也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国务院、中央军委特予通令嘉奖。”

此后，工厂的军品开始出口，创汇近千万美元。

1990年代初，工厂开始研制生产CCD摄像机，建成了中国第一条SMT电子表面贴装自动生产线，成为国内专业化生产高质量CCD摄像机的唯一厂家。随后，工厂推出“爱心工程”项目——产房内外监控系统，200多人的销售安装队伍遍布全国29个省市，打开了高新技术民品产业发展通道。

工厂研制的可视电话获得国家邮电入网许可，成为中国第一家进入邮电网络的可视电话。

十一、南大遗珠，神剑之光

如今，华南光电隶属于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公司，是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公司光电企业中唯一的“保军”单位。公司研制和生产的产品，军品有光电与火控、精确制导、战场信息化三个系列，民品有CCTV监控系统等高科技产品。

公司生产的产品，先后参加了国庆35周年、40周年、50周年、60周年阅兵典礼，先后荣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和科技进步一等奖。产品成功装备驻港部队和我国第一艘航空母舰。

那个从未招生的大学，以另一种方式，服务了国防。而且，站上了国家最高荣誉的领奖台。

河洑山上，当年的建筑还在。图书馆变成了交流中心，阶梯教室变成了办公楼，物理楼变成了科技中心，化学楼变成了精密光学车间。南面的原核物理楼雄姿依旧。当年的水塔——地标建筑，依然耸立在北面的山头。

后山的“动物辐射实验室”和核“污物库”虽然已经废弃，但保持了原来的样貌。公司专门立有铭牌，作为厂史教育的基地。

十二、与其他三所最大的不同

让我们回顾一下其他三所学校的后续：

- 清华大学651工程（四川绵阳），后来演变成了西南科技大学。

- 北京大学653工程（陕西汉中），后来演变成了陕西理工大学。

- 华东化工学院652工程（四川自贡），后来演变成了四川轻化工大学。

这三所，最终都变成了地方大学，继续着教书育人的使命。它们的学生，一代又一代，在原来的校舍里上课、毕业、走向社会。

但南京大学的中南分校呢？

它没有变成大学。它变成了一个工厂。一个生产军用光学仪器、装备国庆阅兵方阵、装备航空母舰的军工企业。

所以，654的命运，与其他三所截然不同。它不是“变成”了大学，而是“回归”了国防——以一种更直接、更硬核的方式。

十三、心碑

历史，由一个个建设者书写。但历史不会记载每一个建设者的名字。

于每一个当年的建设者而言，河洑山、渐河湾，成为了他们永远的怀想。他们的成绩，也许不能叫做丰碑，但确实无疑的，那是一座座心碑。

令所有人高兴的是，华南光电不仅传承和发扬光大了“654人”不怕吃苦、乐观负责的精神，而且取得了骄人的业绩。这颗“南大遗珠”，正在永放光芒。

四所大学的三线分校，命运各不相同。

651搬回了北京，留下一所西南科技大学。652扎根川南，变成四川轻化工大学。653搬回了北京，留下一所陕西理工大学。

只有654，它既没有搬回去，也没有变成大学。它变成了一个工厂，一个今天还在生产国庆阅兵装备、装备航空母舰的军工企业。

有人说，这是四大工程中最“悲壮”的一个——一所还没开学的大学，就“消失”了。

也有人说，它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为国家培养人才，是服务国防；为国家生产武器装备，也是服务国防。只是方式不同。

那个从未招生的大学，它的校园里没有走出过一个学生。但它的厂房里，走出过国庆阅兵式上使用的光学仪器，装备过我国第一艘航空母舰。

那山谷的风，至今还在吹。吹醒了久远的梦，吹不散654人的青春。

如果你有机会去常德，除了看桃花源、吃常德米粉，不妨去一趟河洑镇。去华南光电，看看那些老建筑，看看那座水塔，看看那块“南京大学中南分校旧址”的纪念碑。如今，这里已成为国防教育基地。

那里曾经有一所大学，但它从来没有开过学。它的教室变成了车间，它的图书馆变成了仓库，它的人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教书育人”——用产品保卫着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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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南京大学在湖南还有过分校吗？你的母校有没有类似的“三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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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微信公众号，作者煮粥论英雄。

关注我，下一篇写四大工程的最后一个：华东化工学院院652工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