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问起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开车去开封，他的回答是，永远享受在路上的感觉。
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我们心中跃动了三年之久的愿望。于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我们从南京踏上了归途。
我们的路线，共600多km
从南大出发，应该是从背后的智谷大道上市内高速，我印象中每次都能看见“大胜关大桥”的标识牌，那里是朱元璋打过胜仗的地方。
我们在一个叫“八卦洲”的服务区歇了一会，五六点天渐渐要黑了，栏杆两侧的常绿阔叶林让光线又暗了几分。
从南京回蚌埠也走宁洛高速，大概是南京到开封三分之一的距离，所以“曹庄收费站”和“二桥收费站”我们不是第一次经过，这一段路程是20块钱，然后就正式上了宁洛高速。
G30连霍高速
我们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到夜幕降临，身后是一片漆黑。
每当我问他，困吗？他总要说起三个月前是怎么从蚌埠一路开回郑州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他一边听着汪峰和许巍，嘴里一边嚼着某种提神的东西，一边打自己的脸。
我说，你怎么能打你自己，别打了。
但当他表示他真的很困的时候，我提议打他两下提提神。
我们一直听一直听，一直听到无歌可听。他说，放一集戒社。
那一集戒戒开头在讲自己遛狗的经历，并解释了他为什么不喜欢养狗：那只狗到哪里都要抬腿撒一下尿，弄得他很尴尬。听到这里我们又突发恶疾，开始在车里笑个不停。
然后他开始用河南话学自己高中年级部长说话。为了提神，他从丹田发声，但我今天只记得一句“浓↘妆↗艳↘↗抹→~~~”，我笑到脸都僵了。
他问我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说，可能要开到后半夜了。而我不知道几度失去了意识。
河南大学明伦校区（老河大）西门，凌晨一点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他在呼喊我的名字，告诉我我们到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我曾想过如果再次回到这里，我会惊讶，还是高兴？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有些刺眼的招牌。他牵着我的手告诉我，现在老河大西门夜市搬到靠南的那条街上了，原来的地方不知道在修什么，用绿色的铁皮围挡了起来。
我们迈过砖石和瓦砾，因为疲惫和路途崎岖，我显得一瘸一拐。
终于我们走到了稍微有点眼熟的地方，他一家一家指认给我看，问我还记得吗？
那家汴梁徐先生（卖厚切炒酸奶）不见了。茄汁面、辣椒炒肉还在。
不知道指认到第几家店铺的时候我开始流泪：脚下是被挖开的地砖，身旁的一侧是绿色的铁皮，另一侧是十二点多在收拾物料的饮品店，尚容两人并肩行走的地面偶尔还会有电动车经过。
经过幸运咖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是我曾经吃过冰淇淋的地方，我老爱在这吃冰淇淋。我开始用袖子擦眼泪。
我们像孤魂野鬼一样走到西门，在校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流了很长时间的泪。
西门入口处的那家卷凉皮还在，早上的时候他们会卖包子；对面那家天力卡拉优（卖面包）不干了，也是在这样一个心如刀绞的夜晚，我在那里得知了亲人得了lung cancer的消息。
看到被掘开的地面，就像刀子割在我自己身上一样痛。
老河大西门，天府快餐
我们在夜色中一直走。从老河大西门出来就是一家蜜雪冰城，曾经几乎我每天都会光顾。
他们是我见过出餐速度最快的饮品店，没有之一。每天中午屋里人都爆满，但不出五分钟，点的饮品就会送到手上。
这家店光是前台就有六名店员，后厨可能还有。无论是在蚌埠还是南京，蜜雪冰城里店员都不多，高峰期也只有两名店员在忙碌。每当我等的着急，我都会想到西门的蜜雪冰城，回忆起他们哐哐砸柠檬的身影。
蜜雪冰城对面现在是十个垃圾桶。
我们当时爱吃天府快餐的饭，老板和老板娘什么都会炒。我要鱼香肉丝盖浇饭，他总会要一份西红柿鸡蛋捞面，让老板娘加一份剁碎了的青椒在上面。
铁塔四街
从西门右转是清真寺和铁塔四街。这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当时这里没有这么多车，清真寺也不能进。
现在开封应该把万岁山武侠城周边、能改成停车场和民宿的地方都改了，清真寺里停车是10块一次。
这是我们曾经租房的地方，就在写有“危”字的墙背后那栋楼，当然里面也写了“危”。
如果凌晨一二点还不睡，就能听到有人把夜市的小摊推回来的声音。有一年的二月，楼下那棵看似要枯死的树却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我们有时会好奇，怎么去北欧或北极，然后打开高德地图研究一会。
研究着研究着，先把南京看了一遍，又突然想看看蚌埠在哪。然后我们放大到蚌埠市，直到找到我家。然后往左上方找到开封的顺河回族区，然后是明伦校区，再然后找到铁塔四街。再往西找到他家三门峡，然后他会指着一处山谷说，我家就在这。
我们在这里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相拥而眠的雨夜。
河南大学金明校区（新河大）北苑
他选了新区附近的酒店。到这之后我们想起，之前考研住的就是这附近。酒店老板说，因为万岁山爆火，这里的夜市比原来多了不少。
我担心车是否还能继续向前开。我说，车轮好像轧到饭了。他说，没事，还有可能轧到shit呢。
回头一看，我们的车停在一堆垃圾里。
老河大东门，胡↘辣↘汤↗
如何让河南人破防？往胡辣汤里放糖试试。
第二天一早，尽管身体上疲惫不堪，但我们还是感受到了美食的召唤。老河大东门对面是一家胡辣汤店。
当年他邀请我在这里共进早餐，我感觉有点无法下脚。
河南胡辣汤我喝的少，可能就一两次。当我爸知道胡辣汤可以和豆腐脑两掺的时候，他只问我，两掺是什么吃法？
蚌埠和南京的早饭以包子为主，没有这样的油饼。但河南的胡辣汤和蚌埠的辣汤完全是两种东西，南京虽然也有卖胡辣汤的（除了方中山），但买来却和蚌埠的辣汤类似，好不痛快！
不久前我们在无锡的方中山，见有人端了一碗胡辣汤，还盛了一碟糖端走。于是我们合理推测，那人把糖放进胡辣汤了。
外语学院附近，旁边是贡院碑，是科举制度在中国历史上的终结地
和他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但我们总会给这种偶然起一个好听的名字：serendipity（缘分）。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突然想问问他在哪，他说他就在图片上这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当时出于何种目的就过来了，想抱他但未果。于是在路灯下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只是捧起我的脸说，怎么可能。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但外院的贡院碑见证了这一幕。
我们走过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我说，这个椅子我们曾经坐过。食堂的自选菜、麻辣烫、石锅饭都还在。食堂的入口处是我爱买巧克力派的地方。体育场我们曾经散步的时候来过。
我指着足球场兴奋地说，这是我们之前吵架的地方。他说，我们吵架的地方多了去了。
我们来到篮球馆。打了一会之后我问他，有没有找到当年驰骋赛场的感觉？他说，没有。
我记得他在雨夜背起我的吉他，也记得他永远向我倾斜的雨伞。
我问他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吗？他说，是。在一次旅行结束后，我说，谢谢你今天一直看路，还有开车，还有每一次都给我端饭。他只淡淡地回答我，不用谢。
老河大西门，索记牛肉板面
开封在“吃”这个方面，给我的记忆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比蚌埠和南京加起来还要浓烈许多倍。
不知你有没有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某样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开封的食物，这也是我们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
无数次我们吃南京的板面，总要和开封的对比一番：从卤汤的滋味、到面条的嚼劲，南京完败。
开封的细面入味，宽面劲道，烫了一下的生菜爽脆，卤锅里的丸类为整碗面增添了不一样的口感，再配上略带咸味的汤底与红油，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记得这家的女老板。每天中午，这家店的顾客都要在外面排长队，她一个一个出来问我们吃什么面（宽or细），并且都能记住。
当她问我要什么面，我脱口而出：两掺！
西门夜市，炸烧饼&布袋馍。这家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是原来的，只不过位置换了，原来他们就在蜜雪冰城对面。
如果说牛肉板面的滋味与我们脑海中的记忆仅有一丝偏差，那西门的炸烧饼和东门的串串香则与我们的记忆完全一致。
蚌埠和南京都很少有“炸烧饼”这种食物，简单来说就是把烧饼和选的菜放油锅里炸，捞出来用剪子剪碎，然后撒上酱料，放在碗里。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剪碎烧饼，或者把菜夹进一块像口袋一样的馍里。
炸烧饼的焦香、孜然与辣椒的咸香、酱料中的甜香混在一起，像在我嘴里打了一架，然后互相融合。
炸烧饼最外层是透露着甜味的酱料，类似于蚌埠烧饼夹里脊的甜酱，中间是酥脆的外壳，最里面是劲道的面饼。在咸与甜的交织中还有孜然的味道，但只是一丝，并不喧宾夺主。
口水却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们也是东门串串香的老顾客，一大碗只要南京一半的价格。
他说，他终于有点理解我了，串串香也是他记忆中的味道，他吃了四年。我指着一个密封的冰柜问道，那个里面是不是有啤酒？他说，是的。
或许我们怀念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还有在河大共度的岁月。
老河大西门，摇滚炒鸡。这道菜似乎和这种音乐风格没什么关系。
当这盘鸡端上来的时候，我问他，我们在南京都吃的啥啊，南京有啥好吃的？
于是我们又在开封回忆起了南京。我首先想起的是膳当家黄焖鸡里的茄子（对，不是鸡而是茄子），然后是旁面的西安面馆。
叶新鸭血粉丝汤？小李汤包？夫子庙附近的无名老卤面？新街口丰富路里的老卤面？这一切和开封的食物相比，都有些黯然失色。
开封的底色是咸，甜虽然作为点缀但也相当重要，正是这一抹甜味，让炸烧饼的味道在我脑海里留存了许多年。
与之相比，南京的一部分咸被鲜替代，剩下的都是甜。我尤其爱蚌埠和南京的甜味小笼包，但也能吃开封混合着姜丝的咸味生煎包。
除了在河南，其他城市我都没见过摇滚炒鸡。鸡块、炸土豆块、青椒块差不多是大盘鸡的配料，但摇滚炒鸡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增添了甜味。
裹着酱汁的鸡块和宽粉入口即化，只剩下咸甜交织的余味在鼻腔和舌尖回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麻麻的感觉。
我们俩干了一整盘，像章鱼哥一样发出了尖锐的爆鸣：豪赤，豪赤啊！
万岁山武侠城，小猫咪倒挂金钩
这次回到开封，发现明显多了几样东西：停车场，汉服装造，三蹦子，还有全国各地来旅游的大巴。
他说，万岁山和之前不一样了。2023年我们去的时候，”三打祝家庄”（真人实景演出）还不需要预约，现在都约不上。
清明假期，南京和开封的数据分别是710.5万人次/77.4亿元、320.19万人次/18.84亿元，但万岁山景区的食物和外面同价。
与南京的庄重、雄伟不同，开封像是把中原人民所有的热情都展现出来、集中在一处：万岁山景区里人声鼎沸，晚上12点还是灯火通明。游客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精力，饿了还能去夜市小酌，然后回到住处酣然入睡。
江浙沪没有夜生活，过了八点就开始冷清。但在开封，晚上12点出门还能买到炸烧饼和蜜雪冰城。
出景区的时候我们太累了。与景区里一样，外面也是人声鼎沸：只不过是汽车的鸣笛声。
我一瘸一拐说，没事，咱走两步就到了，别打车了。他也走不动了，让我在原地等候。
我心想，打车可能还没有走的快。刚想给他打电话，只见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他坐在一个大叔的电三轮上。
白天的时候我见到路边一排排的电三轮，总觉得这些是坑人的黑车。但驾驶员来到我面前，和我说了一句：公主请上车！
坐电三轮可能也是在开封独特的体验之一。
他用河南话和这位大叔交谈，直到我们到了西门夜市。大叔就收了10块钱，还不忘回头招呼我：公主请下车！
是不是我有时总把人想得太坏？
老河大西门
开封似乎总是秉持着“哪人多就修哪”的原则，我所走过的道路没有一处不是尘土飞扬的。
18年我刚到新校区，北苑还没有建好，处处是建筑用的沙子，一下雨就成了泥。好在老校区繁茂的树木有吸附尘土和净化空气的作用。
但和南京相比，开封和郑州太阳更毒，好像有股“灰”的味道。
我说，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仔细一想，应该是因为没有南京的分叉梧桐了。他说，南京是常绿阔叶林，开封是落叶阔叶林，叶子都掉没了。
我站在西门的十字路口，不知道是第几次闻到下水道的味道。
下水道的粪水味，垃圾桶的泔水味，飞扬的尘土，炽烈的太阳，不绝于耳的拖拉机声，飞舞的果蝇，还有正午时分各家店铺传出的饭香，全部交织在一起，在我眼前构成了一幅魔幻现实主义的画卷，给我五感上的刺激。
上一次看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还是余华的《兄弟》。
我不禁驻足，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吗？但身后的电动车催促我快点离开。
更诡异的是，“全国卫生城市”的招牌赫然树立在高速出口。
但我依然爱这座城市。
爱一个人就要爱ta的全部，爱一座城市也是。我喜欢开封热闹的夜市，就得承受中原地区的骄阳似火；我喜欢南京温润的空气，就得接受江南地带的阴雨连绵。
开封，安远门
曾经我想往返新校区和老校区，坐的是紫色的33路公交车，我总觉得这段路程非常遥远。
现在我发现，新老校区的距离好像就6km，相当于从我南京的屋里到南大，或者从我蚌埠的家里到市中心那么远。
新老校区中间就是万岁山武侠城，和这一处城门。走到这里我会想到南京的太平门。
南京也叫“石头城”，是一座依壁雕凿的城市。
开封的路况或许也可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无论是两轮车，三轮车，还是两条腿的行人，倒也不会抢你的路，但可能会在机动车道上逆行。
南京，仙林大道
除了开封，我们还顺便去了郑州（雪王总部），走的就是著名的郑开大道，比仙林大道要宽的多。
但因为实在想念摇滚炒鸡，我们回程的时候并没有从郑州出发，而是又回到开封干了一盘鸡。从“龙亭收费站”直直下来，穿过安远门，就是老河大西门。
G36宁洛高速
开封油价便宜，95只要7块多，我们加了个爽。
我们把车停在开封的路边，一位大叔过来拍了拍我们的车窗说，“老↘师↗儿，泥↗嘞↘车↗……”
回程的时候我们回忆起这段对话，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用南京话说。我说，“你这个车（读ce而不是che）子赶紧开走哎。” 我们笑个不停。
我突然又想到蚌埠话应该最简洁：“这不管停。”
他学蚌埠话的时候总带有一股河南话的调调。我说，蚌埠话会把第一声变成第三声。
南京话也有蚌埠话那种变成第三声的趋势，但没有那么厉害，似乎是把大部分声调变成第一声。
于是他学会了蚌埠话的“烧饼夹里脊”怎么说，而给我们印象最深的一句南京话则是“阳澄湖大闸蟹，十块钱一斤。”
我们一直开一直开。记得曾经从开封坐高铁回蚌埠，在河南省最后一个经过的城市应该是商丘，我们还在商丘火车站中转过一次。
出了商丘差不多就进了安徽省，直到写有“蚌埠”和“南京”的路牌再次在眼前出现。
车的澡堂
在开封的街头
这趟一共开了1500km，车上沾满了虫子的尸体。我们实在忍受不了，还没给自己洗澡，就拖着疲惫的身躯提上洗液，给车洗刷了两个小时。
南京比开封还冷。
每当我们从图书馆走到南大南门，他总会在路上唱几首歌。有一天我说，给我唱首曲儿。于是在南大满地的落叶中，我们想起的是河大的校歌：
嵩岳苍苍 河水泱泱
中原文化悠且长……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已是凌晨三点。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蔓延。当喧嚣褪去，这两座城市重新归于宁静，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南京夜幕笼罩的群山，和开封灯火通明的街市。
我来自蚌埠，但将一部分自己留给了南京，将另一部分埋藏在了开封。
那里是尘土飞扬的黄河流域，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是赐予我爱与痛的故土。
窗外的夜还很长，足够我在梦里把这两座城再走一遍。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