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了假装。我再一次把头发剪短,穿上离开之前穿的那件天蓝色的短袖,欺骗自己回到了在食堂门口和其他伙伴举行完“摔跤比赛”后拍照的那天,在八岁之前我一直留着男孩的头发,背着男孩的书包,下课后也总因为这身奇怪的打扮和校车上各种高年级的男生打架,其实我很少打赢,可是那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股勇气,直到我回到湖南,这所小学里多出来许多留着短发的女孩,以至于这种打扮早就不再引人注目的时候,留短发也不再代表任何的时候,我也依然装作有什么需要我抗衡。说是勇气其实也不够确切,它更像是一种愤怒,像是在踩过食堂油腻腻的地砖,望着门外把铁门晒得快要发红的太阳,一边流着汗一边听着自己咀嚼酸菜的声音。
一种不耐烦,一种反感,一种对比把我和过去的所有串联起来。
这种串联让过去许多褪色的事情滋生出一种怪诞的有趣,就像是某天我也偶然学会了通灵似的,过去的一切成了我眼中死后的世界,很多记忆都扭曲了,不单单是物是人非那么简单,而是丑陋的东西在被美化,我的身体里多出了一个紫灰色的角落,用来承载某些过度曝光以至于分不清是人像还是景的记忆。
小厂旁边是另一个小厂。我们的工厂是一个做木制家具的地方,而他们的工厂是做娃娃的工厂,我坐在自行车后座经过它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的墙,那墙上画满了天使,圣母以及各种西方油画中晚宴中才会出现的贵族少女,仿佛这些少女的形象正彰显着它制作的洋娃娃的身份。可我看着他们,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可亲,墙的另一端亮着的赤红色的灯光像是一种警示,我总想走近看看,可还没走近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失望。想到将要看见的一个一个狭小的车间,想到拿在手上的娃娃被肢解成各式的零件,他们曾经存在于我想象中的神秘也会由此消失。神秘不再了,那份似有若无的生命也将流逝。
这样的消失当然无处不在,它不仅发生在娃娃的身上,发生在樟树的身上,还发生在小猫的身上。我抱起那只藏在纸箱子里白色的小猫,看着它玻璃球似的眼睛,心里又闪过这种新奇。它的主人站在一边,这次他终于不为没有一台红白游戏机而难过了,也不嚷着要一个新的篮球了,甚至于旧的篮球他也不拍了。他不想吓到捡来的小猫。我们都不想,所以大家都安静地欢喜着,只是偶尔会因它活着的一些基本的体征而张大嘴无声地感慨。我已经不记得小猫的长相了,可能是因为想在这座中部的小城里寻找一只相似的小猫,想重获那种惊喜的感觉使我有意地虚化了它的长相,这种虚化使那些和它有关的记忆也被一同省略,毕竟一份属于所有人的好奇是无法通过独处重现的,于是记忆一键跳跃到失去它的那天。敞开门的房间里,往里灌的风声掩盖了几个孩子啜泣的声音,闭眼时它跌落到处理废水的的沟渠,无力挣扎的样子像是一个剧本里被拆开的的分镜头,在我们几个人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即使事实上没有人亲眼目睹它的死亡。有的只是一个消息,它带来的效果却像我们初次听嫦娥奔月时一般——坚定地在月亮的阴影里寻找这个寂寞宫女的眼泪。它的生命当然还有许多的可能,说不定是它发现了藏在生锈铁门背后的那个小洞,说不定是它回到了工厂后面的林子里。其实谁也不知道,可是我们就是坚信我们知道了,我们要为这个事情哭泣,而且是大大方方地哭泣,最好大家彼此体谅。几个孩子就这样在神话一般的想象里欺骗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往后再有人折断蜻蜓的翅膀,再有比我们年纪小的孩子又被父母问起还没到来的离别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沉默地感伤了,即使是假想的逝去,它也足以表明一种见识。遥想当初那批撰写《淮南子》的门客,坐在席间的他们也如彼时彼刻的我们一般重复着共工触山时的生灵涂炭,一些前人在幻想中无意点出的瑰丽但凄婉的猜想,被那一丝情感一点就成了不该猜疑的现实。
山崩地裂——一个现实的开头。
活下来的人们想到始祖女娲补天后留下的那一片火烧出来的斑驳的天空,所有人手拉着手开始跳起祈雨的舞蹈,祭坛上是上一个献祭的人留下的骨骸——一份满含着真挚的,虔诚的情感的结尾。
以真实开始,以真实收尾,怎么其中的曲折就成了虚幻?
这最好不要问我。我开始收集更远时候的“史料”。
刘安收集神话时我也在席间,觥筹交错里我谁都说不明白。
我抱着撰写神话的决心,抱着故地重游的想法游走在我的11岁的这一年,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生命的时间开始混乱,我看着去往乡下的巴士,感受着呕吐之前鼻腔中的那一丝苦味,知道一切早就发生过,这不是发生在17号上午的事情,而是一种倒带,我以未来的我的心态,以回放的心态体验着还没又发生的离别。
在我到来的时候我决心告诉自己我已经离开。
走进油菜花园里照相,在快要按下快门的一刹,我已经想到了照片上我的样子,想到了身后油菜花模模糊糊地簇成一片黄。我早就猜到了,此刻的我就是未来的我,我终于得以从相机里走了出来,回到了拍照时只站得下一个我的田垄。
就这样我用混乱的时序纠正了错误的地点,我终于又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等春天又来临的时候,南京已经不再和我的生活发生错位,我成了一个真正有方位的人。我偶尔想起它也是因为一些新闻,或者某某考上高中了,去参加艺考之类的消息。我不再用幻想编织他了,只是有时也为以前的不舍感到奇怪,也会好奇它什么时候又回来。
那时我看见的抽芽的枝条,废旧化工厂角落里瘪了的足球,我们互相推搡时来不及展露的笑脸,直到桂花的枝条在我手里凋零枯萎,我才明白过去的那些历历在目,原来真的已经过去。
他们不会因为我对着镜子模仿从前的自己就无声无息地回来,也不会因为我写正楷字时的那份刻意与执着就放弃与现在我的作对。南京,乡下的土房子,甚至是离家上公交时的那一次挥手,所有远去的都没有完全远去,他们实实在在地走了,但给我留下了只属于那个空间,时间才会有的气味。这一缕气息从我身体里抽离出来,炼化成水木和泥土,成了我脚上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偶尔走路的时候还留有刺痛,让我不得不踉跄着蜷缩脚掌。
我踏在漏水砖上,淤泥里水花四溅,想起初中地理课上教授的水循环图,水在光下蒸发,流入云层,又化成雨回到地表。它们带走曾经映照在水面的一字一句,将远方的人和事汇集在一起。于是南京落在我弓起的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