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在南京照看孙女,寻常时光平淡又充实。逢到星期六、星期天,我总喜欢往南京图书馆跑。
南京图书馆坐落于古城金陵最具文脉的地段,身处中山东路189号,地理位置堪称得天独厚。南侧是车水马龙的中山东路,梧桐浓荫遮天蔽日;东侧与江苏省美术馆隔园相望,艺术气息扑面而来;北面紧邻总统府,百年风云近在咫尺;西边则是江宁织造博物馆,云锦锦绣与红楼余韵在此绵延。四方名胜环伺,历史与现代交织,人文气息浓郁得令人屏息,又让人深深陶醉。

这座图书馆绝非普通城市图书馆可比。它是中国第三大图书馆,仅次于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其前身可追溯至清末的江南图书馆,历经百年传承,收藏典籍逾千万册,古籍善本、民国文献、地方史志、名家著作浩如烟海,堪称江苏文脉的宝库。能走进这样一座国家级的文化殿堂,在浩瀚书海中静心阅读,与古今先贤对话,与各地名家神交,于我这样一个热爱文字、眷念乡土的人来说,实在是无上的荣幸,也是闲暇生活中最珍贵的精神享受。
一跨进图书馆内,外界的喧嚣瞬间就被隔绝开来。高大明亮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地面,开放的五层览区,楼上楼下的光线通透。阅览室内座无虚席,目力及处,读者聚神,只闻书香,一片安宁,静静的氛围,顿时感染,一下子就能清净人的心灵。
我没有在其他区域过多停留,心中早有方向,径直走向一楼西北角的“江苏作家作品馆”。这里可以说是江苏文人的精神家园,全省各地的作家作品分门别类,整齐陈列,从古代文人到当代名家,从长篇巨著到散文随笔,一应俱全。登上五六级台阶,我在一排排书架前慢慢行走,指尖轻松拂过书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陆文夫、苏童、叶兆言、黄蓓佳……最终,我的脚步停在了高邮作家汪曾祺先生的作品集前。

汪曾祺先生是我一直十分喜爱的作家,他的文字清淡自然,如话家常,却字字含情,句句有味,将里下河水乡的烟火气、人情味写得入木三分。我抽出两本先生的散文集,寻一个人少的阅读长桌,轻轻坐下,馆内柔和的灯光,舒适又亲切。我慢慢翻开,一字一句细细品读,《我的家乡》《菰蒲深处》《大淖记事》……一篇篇读下来,仿佛跟着先生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高邮故土。
静静翻开汪曾祺先生写故土的文字,最先映入心头的,便是那一片浩渺无边的高邮湖。先生笔下的高邮湖,开阔、雄浑、气象万千,大水连天,烟波无际,风来浪起,水波逐浪,一眼望不到头。那不是小家碧玉的景致,而是天际间铺展开的壮阔长卷,有水乡的温润,更有大湖的坦荡与豪迈。读着这些句子,仿佛人已立湖岸,清风拂面,云水苍茫,心胸也开阔起来。

去年端午时节,我和儿子特意带着年已101岁的老父亲来到高邮湖边。那日天气晴好,湖边游人如织,人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出湖面的辽阔。父亲精神甚好,一路手持手机,对着茫茫湖水不停拍摄,在他百岁老人的眼中,仍是新奇与欢喜。放眼望去,水天相连,波光粼粼,游艇点点,水鸟翩飞,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亲眼目睹这般盛景,我能更深切体会到汪先生对家乡湖水的深情——高邮湖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刻在水乡人血脉里的气度。
思绪由文及景,意识流自然而然地飘回到我的家乡溱潼。若说高邮湖是胸襟开阔的壮士,那我们的溱湖,便是温婉恬静的水乡女子。湖面虽不及高邮湖辽阔,却清灵秀美,水波柔和,云影徘徊,多了几分浪漫与安宁。湖的四周,四季常绿,杨柳婆娑,一身柔美,花红草香,满目翠丽。更有那五六座石拱桥,似玉带飘逸,环岸拥抱着溱湖,也给溱湖扮添了一份雍容华贵。晴日里天光云影共徘徊,雨天时薄雾轻笼如梦境,少了几分浩荡,多了几分柔情。一壮阔,一婉约;一雄浑,一恬静,同为江淮水乡之湖,却各有风姿,各有韵味,相映成趣,让人越品越觉得家乡情深,越思越溢出深深的爱意。

顺着汪曾祺先生的文字继续往下读,我的思绪又被那穿城而过的大运河牵引。在先生的笔下,大运河不只是条水路,是历史的过流,更是活着的岁月。它千里奔涌,波澜不惊却底蕴深沉,承载过南来北往的舟楫,见证过市井烟火的兴衰,流淌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运河水面宽阔,水流沉稳,岸堤绵长,既有大河的气势,又有生活的温度,象一条血脉,默默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与人家。汪先生写运河,写的是流水,也是乡愁,是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根脉。
读着读着,我便想起了家乡的泰东河。它没有大运河那样纵横千里、声名远播,却同样是一湾清流,滋养着下河的乡镇村落。泰东河河道舒缓,河水悠悠,岸树依依,水中舟楫,往来不息,它流淌的是水乡人家的平常生活,它送往的是下河百姓的烟火温情。多情的泰东河,它如丝绸飘带连起沿岸的集镇,15颗宝珠被左左右右串在丝带的两旁;点点的村落更是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洒在百多里长的河沿水畔。我最自豪的是,家乡溱潼是这泰东河中,最闪亮、最靓丽、最诱人的一颗明珠,惹得人见人爱,爱了舍不得离开。

大运河如一首雄浑壮阔的长诗,泰东河则像一支轻柔婉转的小调。一条奔涌向前,南来北去,连接古今;一条是静静流淌,勤耕细作,守护乡邻。一条大气磅礴,名扬华夏;一条温润内敛,悠悠自然。虽宽窄不同、长短有异,却同为水乡之水,同样载着岁月,同样藏着游子与故人的牵挂。一水贯通在祖国山河的南北,一水横贯在家乡小镇的北部,遥遥相对,都是我心中最喜欢、最钟情的水河。
再往下品读汪先生笔下的故土风物,高邮盂城驿便缓缓出现在眼前。这座古驿座落于运河之畔,历经千年风雨,依旧保留着古朴厚重的气韵。盂城驿规模宏大,底蕴深厚,曾是古代交通要道上的重要驿站,车马往来,信使不绝,见证过无数离别与相逢,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在先生的文字里,古驿不只是一座建筑,更是一段凝固的时光,一方地域文化的象征,静静地立在运河边,诉说着往日的繁华与沧桑。

想着古朴厚重、风骨依旧的盂城驿,我自然而然想到了家乡溱潼西郊,也曾有过的水上驿站——马家驿。泰东河上的马家驿,它虽没有孟城驿那样闻名遐迩,规模也更为小巧,却同样在岁月中默默伫立过,成为家乡不可忘记的历史印记。马家驿是泰东河上重要的交通节点和军事要地。我曾听老辈人讲过,“马家驿伏击战”的故事。1944年夏收后的一天,日军要从泰州运一批军火到东台,被东台独立团和民兵伏击。军民们利用两岸地高、河窄、弯多、芦苇密,好隐蔽的优势,使用水下打暗桩、拉鱼网,岸上埋地雷的战术,毙伤日伪军30多人,击沉汽艇一艘、缴获二艘和一批物资,使得鬼子好长时间不敢单独来窜。这是马家驿历史上实实在在的英雄史例。
两座驿站,一座在高邮,名传四方,永世流芳;一座在溱潼,已成故事,口口相传。它们都是水上的史碑,在历史上的长卷上有着醒目一笔,爱水爱家乡的人,终不会将它们遗忘。
合上书卷,走出南京图书馆,夕阳正温柔地洒在忙忙碌碌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也似河流在热闹地流淌。这场与汪曾祺先生的书香邂逅,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是里下河水乡儿女的心灵相逢。
这场在南京图书馆的美丽邂逅,不仅让我读懂了先生的乡土情怀,更让我坚定了书写家乡的心意。往后岁月,我仍会守着这份初心,把溱潼的一河一水、一砖一瓦,慢慢写进文字里,让这份水乡乡愁,永远温暖绵长。
作者简介:刘谦,泰州市姜堰区溱潼镇人,1955年4月出生。1975年1月应征入伍,当兵13年。在部队时,曾在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学习,1987年转业至姜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平台声明:本号为文化公益性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所发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图片除标有出处外,其余来自网络,如有异议请致信本号删除。